第385章北平吹來的風

機要室那扇厚重的防盜門將外麵的喧囂徹底隔絕,屋內隻剩下電報機偶爾發出的微弱電流聲。

餘則成死死盯著那張寫著“秋燕潛入天津”的譯電紙,呼吸沉重得仿佛能把周圍的空氣都抽乾。他那雙常年隱藏在金絲眼鏡後、總是古井無波的眼睛裡,此刻翻湧著極其複雜的情緒。那不僅是震驚與擔憂,更有一種深沉到骨髓裡的痛楚與思念。

左藍,那個曾經在延安窯洞裡與他並肩作戰,那個他生命中最璀璨、也是最隱秘的光芒,竟然在這個風聲鶴唳的寒冬,以特派員“秋燕”的身份,孤身潛入了這片已經被李涯布置成絞肉機的天津衛。而且,她的目標,竟然直指軍統天津站當前最敏感、防衛最森嚴的神經——海關扣押的那批特效藥品!

海光寺的日軍正在步步緊逼,站長吳敬中為了下半輩子的榮華富貴,正瘋狂地在海關物資裡搜刮斂財;而李涯這頭剛剛被逼得走投無路的餓狼,正瞪著血紅的眼睛在暗中尋找任何可以咬碎喉嚨的獵物。在這個節骨眼上,左藍的到來,無疑是主動踏進了一個布滿尖刺和陷阱的死亡沼澤。

餘則成深吸了一口氣,強迫自己鎮定下來。他拿起桌上的火柴,手穩得冇有一絲顫抖,“嚓”地一聲劃亮,將那張決定左藍生死的密電譯文點燃。跳躍的火苗映著他冷峻的臉龐,直到紙片化為灰燼,他才將殘渣掃進煙灰缸裡攪碎。作為機要室主任,他必須在李涯聞到味兒之前,替左藍在檔案上做足手腳,為她爭取最寶貴的緩衝時間。

傍晚時分,天津衛的天空飄起了細碎的清雪。雪花落在海河的冰麵上,融化成一片刺骨的寒意。

餘則成回到家裡,一進門就緊緊關上了房門。翠平正坐在炕沿上縫補著一件舊棉襖,看到餘則成臉色不對,立刻放下手中的針線,快步走了過來,壓低聲音問道:“怎麼了?是不是站裡又出什麼大事了?李涯那狗日的又咬人了?”

“比李涯更麻煩。”餘則成走到窗前,輕輕掀開厚重的絨布窗簾的一角,警惕地掃視了一圈空無一人的後巷,確認安全後,才轉過身,聲音低沉而壓抑,“北平來人了。特派員代號‘秋燕’。”

“秋燕?”翠平愣了一下,她對這個代號並不熟悉,但在遊擊隊的經驗讓她立刻意識到了事態的嚴重性,“組織上派高級特派員來天津?為了啥?是對接咱們的潛伏工作,還是另有任務?”

“是為了海關扣押的那批盤尼西林。”餘則成走到桌前,給自己倒了一杯冷水,一飲而儘,“這批藥是前線傷員的救命藥,組織上下了死命令,必須在日軍全麵接管海關之前搶出來。但更棘手的是,這個‘秋燕’……”餘則成頓了頓,喉結艱難地上下滾動了一下,聲音微微有些發顫,“是左藍。”

聽到“左藍”兩個字,翠平整個人如遭雷擊。她手裡還捏著那件舊棉襖,手指因為用力過度而骨節泛白。

翠平當然知道左藍是誰。那是一個曾經無數次出現在餘則成夢囈中的名字,是餘則成精神世界的支柱,也是翠平心底那個永遠無法企及、卻又默默敬仰的完美影子。她知道,在這個危機四伏的敵營裡,左藍的出現,對餘則成意味著什麼。那是一顆可以瞬間引爆餘則成所有情感防線的炸彈。

“她……她怎麼能來這裡?這不是羊入虎口嗎!”翠平的聲音有些急切,甚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慌亂,“李涯現在正愁抓不到咱們的把柄,這要是被他盯上,左藍姐就危險了!”

“這正是上級的考量。”餘則成閉上眼睛,掩飾著眼底的痛苦,“天津站的局勢錯綜複雜,吳敬中貪婪,李涯瘋魔。想要在他們眼皮底下把那批盤尼西林弄出來,需要極高的政治智慧、非凡的膽識,以及……對我和天津站內部運作極度熟悉的人來配合。左藍,是最合適的人選。而且,密電上說,她隻帶了一名警衛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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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咱們現在怎麼辦?你剛才是不是說,密電是發到站裡的?”翠平猛地反應過來,後背驚出了一身冷汗,“那李涯是不是已經知道了?”

“密電是我親手譯的,目前還在我這裡壓著。”餘則成睜開眼,眼神已經恢複了那種令人膽寒的冷靜與深邃,那是“深海”進入戰鬥狀態的標誌,“我隻能壓半天。按照規定,明天一早,這份通報必須抄送給行動隊和情報處。也就是說,從明天早上八點開始,李涯就會像瘋狗一樣在全天津布控,追捕‘秋燕’。”

“咱們得想辦法通知她!”翠平急得在屋裡來回踱步,“你知道她在哪落腳嗎?有聯絡暗號嗎?”

“冇有。”餘則成搖了搖頭,“她這次來是絕密行動,為了保護我,組織上切斷了我們之間的常規聯絡線。我隻知道她已經進了天津城,但具體在哪,怎麼接頭,我一無所知。”

“這怎麼行!那不等於是在大海裡撈針,還要跟李涯比速度嗎!”翠平急得直拍大腿。

“不,我們不用找她。”餘則成走到桌前,眼神中閃過一絲決絕的冷光,“左藍既然來了,她就一定會主動來找我。她比任何人都清楚,想要把藥運出海關,就必須拿到站長吳敬中的親自批文或者特許通關手令。而整個天津站,能神不知鬼不覺拿到這個手令的,隻有我。她一定會通過某種方式給我傳遞信號。我們現在要做的,就是穩住陣腳,等風來。”

第二天清晨,餘則成將抄錄好的關於“秋燕”潛入的通報,蓋上機要室的絕密紅印,分彆送到了馬奎和李涯的辦公桌上。

拿到通報的那一刻,李涯的眼睛瞬間亮得猶如兩盞探照燈。昨晚因為被吳敬中痛罵、眼線被拔除而帶來的陰霾一掃而空。他幾乎是顫抖著手看完了通報,然後猛地一巴掌拍在桌子上。

“通知情報處所有外勤!立刻封鎖火車站、碼頭,排查所有近三天從北平進入天津的客棧登記記錄!”李涯的聲音嘶啞而狂熱,仿佛抓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秋燕……共黨的高級特派員!隻要抓住了她,我看餘則成和馬奎還能囂張到幾時!站長那邊,我李涯一定能拿回屬於我的尊嚴!”

而在另一邊,馬奎看著通報,卻隻是不屑地冷哼了一聲。他現在滿腦子都是怎麼把昨晚損失的私貨錢補回來,對抓捕共黨根本提不起太大興趣。

天津衛的這張巨網,因為“秋燕”的到來,瞬間收緊到了極限。

中午時分,餘則成正在辦公室裡整理文件。辦公桌上的內線電話突然響了。

“餘主任,大門外有人找。”門房值班的特務在電話裡說道,“是一個賣報紙的半大小子,說是給您送一份從北平帶來的舊曆書,說是您前些天托人找的。”

餘則成瞳孔驟然一縮。北平、舊曆書。他強壓著狂跳的心臟,語氣平淡地回道:“讓他放在門房,我一會過去拿。”

五分鐘後,餘則成走到了門房。那是一本極其普通的民國二十八年的舊黃曆,紙張泛黃,邊緣甚至有些破損。

餘則成不動聲色地拿起黃曆,走回辦公室,關上門。

他翻開黃曆,手指在一頁頁發黃的紙張上快速掠過。在“驚蟄”那一頁的右下角,有一個極其微小的、向內折疊的三角形折角。折角的位置,剛好指向上麵的兩個繁體字——“海關”。

餘則成的眼眶瞬間濕潤了。這個折角的折法,是當年在重慶,他們兩人在軍統眼皮底下傳遞情報時,左藍獨創的靜默暗號。

風,已經吹到了他麵前。深海,即將掀起最猛烈的風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