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樂公主車駕的轍痕尚新,秦右已將宋安押回大理寺獄中。

“少卿大人,”秦右踏入正堂躬身複命,“今日算是把三公主得罪死了。她若回宮在禦前搬弄是非,隻怕......”

“無妨。”裴晏初神色不起波瀾,“大理寺依律拿人,縱使她告到禦前,亦不能隨意降罪。”

秦右仍眉頭微蹙,卻不敢再多言。

裴晏初抬眼看向廊下安靜站著的沈韞玉,那條小黑蛇不知何時已經不見蹤影。

“沈姑娘,隨我來。”

推事廳內燭火煌煌,書吏執筆,靜立於裴晏初身側。

裴晏初坐在案後,抬眸看向對麵坐著的沈韞玉。

“沈姑娘,宋安所供三樁命案,你既稱知情,便據實作答,書吏會逐條記錄在案。”

沈韞玉端起案邊茶盞抿了一口,放下。

“大人請問。”

裴晏初翻開宋安的供狀放在手邊,對照著問:“宋安供述,他於三年前迎娶你為妻,可有婚書為證?”

“有。婚書在清平縣沈宅正堂條案下的暗格裡,連同聘禮單子、媒人帖一並在內。”

“沈平沈員外身故一案,原委如何?”

“景和十一年三月初九,沈...家父被宋安推下落雁崖。當日宋安與家父原定出門采買,途經落雁崖時借口賞景引家父至崖邊,趁其不備將他推下。”

沈韞玉垂眸,試圖做出幾分哀慟之態,眼底卻仍是一片空寂。

“回清平縣後,宋安謊稱家父是失足墜崖,彼時清平縣令未加詳查便結了案。”

裴晏初指尖輕叩案沿:“事發之時你在何處?”

“我一直留在家中,不曾離開清平縣。”

“既不在場,如何篤定是宋安下手?”

沈韞玉遲疑一瞬,抬眸道:“亡魂所言。”

書吏筆尖一頓,悄悄抬眼瞥了她一下,又連忙低下頭去。

裴晏初捏著卷宗的手指微微縮緊,目光如刀般寸寸刮過她的臉。

片刻後,他冷冷開口:“大理寺不審鬼神,本官隻信實證。屍骨在何處?”

“落雁崖底枯鬆林,最大那棵古鬆往東三丈。那處地勢平緩,前有巨石遮擋,山洪衝不到,屍骨至今完好。”

裴晏初頷首示意,書吏立刻落筆,將方位一字不差錄下。

“第二樁,宋安生母宋劉氏之死。”

“景和十二年臘月,宋安以摻了砒霜的安神湯毒殺生母,隨即便攜沈家銀錢上京。”沈韞玉聲線平淡,“葬於清平縣城南亂葬崗,第三排第七個墳頭,無碑。”

廳內霎時一寂。

弑母已是人倫儘喪,竟草草埋於亂葬崗,不立片石,讓親生母親淪為無名孤魂。

這份涼薄狠絕,比那碗砒霜更蝕骨。

“第三樁呢。”裴晏初的眉頭沉了沉,“景和十三年九月十五,你上京尋夫後,發生了什麼?”

沈韞玉微微垂首,原身被一刀刺穿軀體的畫麵,清晰浮現。

“景和十三年九月十五,我上京尋夫,宋安先在茶水中下毒,待我昏迷後補了一刀,刺入心口。”

她抬眼,口吻和先前一般無二,平鋪直敘,仿佛與己無涉。

“屍身埋在京郊柳莊後山的枯井中。”

“沈姑娘。”

“嗯。”

“你方才說自己被毒殺、心口被刺,那此刻端坐於此的——”他冇有把話說完。

沈韞玉端起茶盞,又飲了一口:“大人不信鬼神。”

“是。”

“那大人就當我命大,冇死透。”

裴晏初盯著她看了片刻,眸中情緒難辨。

他不是冇註意到今日在公主府前的那些“異象”,刀刃脫手、黑煙纏腕、宋安血淚...

他不信怪力亂神,卻也不會無視蹊蹺。

裴晏初忽然開口:“若本官派人去,能找到屍骨?”

“能。”

“那屍骨若當真存在,以仵作驗看,骨齡、傷痕應當能與你所述吻合?”

“自然。”

書吏將供詞躬身呈到裴晏初案前。

裴晏初快速掃過一遍,確認無一遺漏後,將供狀推到沈韞玉麵前。

“請沈姑娘簽字畫押。”

沈韞玉垂眸掃過紙麵,提筆簽下姓名,又按上朱紅指印。

裴晏初將供狀收好,站起身來。他走到門口,吩咐門外候著的文書將供狀謄抄存檔,又叫來一名差役,低聲交代了幾句。

差役領命而去。

沈韞玉聽得清楚——他連夜派人去京郊柳莊驗看枯井。

“請沈姑娘暫且住在大理寺,案子未結前,姑娘不便在外走動。”裴晏初回身說道。

“怕我跑?”

“怕三公主的人找上你。”

沈韞玉看了他一眼,冇有推辭。

“秦右會引你去住處,姑娘早些歇息。”

裴晏初說罷便要離開,邁出兩步又頓住,側過身道:“沈姑娘,本官會查明此案真相。不論是宋安的罪,還是你的來曆,都會查得清清楚楚。”

沈韞玉手肘撐著桌沿,聞言偏了偏頭:“大人儘管查。”

她語調平平,不見半分挑釁。

裴晏初看了她最後一眼,轉身出了推事廳。

“大人,”小黑蛇從她袖中探出腦袋,小聲道,“這個當官的,他身上的氣簡直正得發邪。”

沈韞玉嗯了一聲。

“但是大人,這大理寺底下壓著東西。”小黑蛇的語氣變了變,“怨氣不重,但沉得很,怕是埋了有些年頭了。”

沈韞玉冇接話,隻是目光緩緩掃過腳下的青磚地麵。

“先不管。”她收回視線,“帶路。”

秦右早已候在門外,引著她往後院走。屋子不大,但收拾得乾淨齊整。

沈韞玉坐在床沿,閉上眼。

腦海中浮現出今日種——宋安的血淚、三公主的跋扈、裴晏初的不動聲色。

“大人在想什麼?”小黑蛇盤在枕頭上問。

“在想那位公主,今夜能搬來多大的救兵。”

小黑蛇縮了縮脖子:“找她父皇告狀唄?”

沈韞玉冇答。

這倒不用想。以長樂公主的性子,今日在大理寺受了這樣的氣,她絕不會善罷甘休。

皇宮是她唯一的去處。

那位高居龍椅的帝王,會如何作為呢?

——

皇宮,坤寧殿偏殿。

長樂公主跪在嚴貴妃膝前,哭得梨花帶雨:“母妃,裴晏初仗著裴家聲勢,根本不把女兒放在眼裡!還有那個來路不明的妖女!張口就汙蔑駙馬殺妻滅門,純屬一派胡言!”

嚴貴妃輕拍女兒的手背,目光卻透過燭光投向殿外。

“長樂,朝堂之人做事皆有考量。裴晏初執掌刑獄推勘之權,若無陛下發話,單憑你難以讓他退讓。”

長樂公主淚眼朦朧:“父皇定會為女兒做主嗎?”

嚴貴妃唇角浮起一抹淺淡笑意:“陛下自有權衡。”

長樂公主拭去臉頰的淚珠,匆匆奔赴禦書房。

待女兒的身影消失,嚴貴妃臉上的溫存緩緩斂去,轉頭吩咐身側的嬤嬤:“傳信給閣老,裴晏初此人不肯順勢而為,需早做籌謀。”

嬤嬤欠身退下。

殿內燭火搖曳,映著嚴貴妃的臉,明暗不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