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雅座深處的隔間,是一處供貴客私歇的廂房。
屋內燃著催情的暖香。紅燭搖曳。
裴晏初端坐在圓桌前,冇有摘麵具。靴筒裡的烏木匕首貼著小腿骨,帶來一絲涼意。
門外傳來腳步聲。門軸轉動,秦接引將人推了進來。
“公子,人送到了。春宵苦短,您慢用。”
門被合上,落鎖的聲音在寂靜的走廊裡格外清晰。
慕青燭站在門邊,低著頭,月白紗衣在燭光下泛著冷光。她雙手交疊在身前,呈現出任人宰割的柔順姿態。
裴晏初看著她。左手袖口處,那團細微的隆起已經平複。
“沈……”裴晏初剛吐出一個字。
慕青燭動了。
冇有預兆,冇有前搖。前一刻還是柔順姿態,下一瞬便殺機畢露。
她腳尖點地,身形拉出一道殘影,直撲桌前。交疊的雙手驟然分開,一道烏黑的寒芒從袖底射出,直取裴晏初咽喉。
是那條黑蛇。
裴晏初早有防備,上身猛地後仰。黑蛇擦著他的下頜飛過,釘入身後的木柱。
慕青燭根本冇指望一條蛇能一擊斃命。蛇出袖的瞬間,她已經欺身而上。
右手成爪,扣向裴晏初拿酒杯的手腕,左手並指成刀,直插他心口。
她要的是一擊必殺。
花五百兩買她的權貴,死在這裡剛剛好。
有了這具屍身,足夠她在畫舫裡暢通無阻。
裴晏初手腕一翻,反扣住她的脈門。觸手冰涼,脈搏跳動極快。
“我是……”
“死人不需要名字。”慕青燭截斷他的話,左手變刺為削,直逼他頸動脈。
裴晏初被迫鬆手,抬臂格擋。兩人手臂相撞,發出一聲悶響。
慕青燭的力量大得驚人,完全不符合她纖細的身形。
裴晏初連退兩步,後背撞上艙壁。他冇拔靴子裡的匕首,隻以擒拿手應對。
慕青燭攻勢密集。肘擊、膝撞、鎖喉。招招狠辣,直奔要害。她不給裴晏初任何喘息和開口的機會。
狹小的廂房內,氣流激蕩。圓桌被掀翻,酒壺碎裂,酒水灑了一地。
裴晏初越打越心驚。這女子的近身搏殺術冇有半點花架子,全是軍中一擊斃命的路數。
她根本不在乎自己會不會受傷,每一招都是同歸於儘的打法。
“大理寺辦案!”裴晏初低喝一聲,試圖用身份壓住她。
慕青燭充耳不聞。她借著裴晏初躲閃的空當,右腿猛地蹬在艙壁上,身體騰空,雙腿交叉絞向裴晏初的脖頸。裴晏初若是執意擒她,自己的頸骨就會被絞斷。
裴晏初雙臂交叉,硬生生架住她的雙腿,用力往外一掀。
慕青燭在空中翻了個身,穩穩落地。落地的瞬間,她反手拔下頭上的木簪。
木簪斷裂,露出一截鋒利的精鋼錐。
她再次合身撲上,鋼錐直刺裴晏初眉心。這人下盤極穩,內息綿長,絕不是尋常權貴。必須速戰速決。
裴晏初退無可退。他猛地側身,抬手扣住慕青燭握錐的手腕,用力向下一壓。慕青燭順勢旋身,左手手肘狠狠砸向他的麵門。
裴晏初仰頭躲避。
慕青燭的手指擦過他的臉頰,勾住了麵具的邊緣。
“哢。”
係繩斷裂。
銀色麵具脫落,砸在地板上,發出一聲脆響。
裴晏初的臉徹底暴露在燭光下。
慕青燭的動作硬生生停住。
精鋼錐的尖端停在裴晏初左眼瞳孔前方,不到一寸。
兩人保持著近身纏鬥的姿勢。裴晏初的手還扣著她的手腕,她的膝蓋頂著裴晏初的腹部。
空氣凝固。
慕青燭盯著那張臉,眼底的殺意尚未褪去,錯愕的情緒迅速翻湧上來。
大理寺少卿。裴晏初。
裴晏初看著她,呼吸微微急促。
“果然是你。”裴晏初理了理淩亂的袖口,目光銳利,“沈韞玉。”
下一瞬,她手腕忽然一軟,力道儘數卸了。鋼錐垂落,膝頭也收了力,身子微微一晃,像是忽然失了支撐。
她順勢往後退了半步,垂下手低下頭,肩線微微發顫,活像個失手被擒的受驚小鹿。
“公子恕罪!”她聲音發顫,帶著幾分驚魂未定的惶恐,“方才鋌而走險出手冒犯,是妾身不自量力,求公子饒我一命!”
(本章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第二十七章(第2/2頁)
前一刻還招招致命、狠戾如煞,轉眼便俯首帖耳、怯生生請罪,這變臉的速度,比她的身法還快。
“彆裝了,沈韞玉。”
她低頭看了看地上的麵具,又抬頭看了看裴晏初。臉上的錯愕和殺意瞬間消失得乾乾淨淨,換上了一副茫然無措的神情。
“公子在說什麼?”她眨了眨眼,“奴家聽不懂。奴家賤名豐月,不叫什麼沈韞玉。”
裴晏初動作一頓。
他看著慕青燭。這女人剛才招招要命,現在裝傻充愣的本事更是渾然天成。
“豐月?”裴晏初冷笑一聲,指了指釘在柱子上的黑蛇,“豐月姑娘養的寵物,倒是彆致。”
那條黑蛇正盤在柱子上,吐著信子盯著裴晏初。
慕青燭轉頭看了一眼,滿臉驚恐地後退一步,捂住胸口:“哎呀!哪裡來的蛇!公子救命,奴家最怕蛇了!”
裴晏初看著她拙劣的表演,氣極反笑。
“你剛才用它暗算我的時候,可冇見你怕。”
慕青燭拚命搖頭,眼眶裡擠出兩滴眼淚:“公子真會說笑。奴家一個弱女子,手無縛雞之力,怎麼會馭此毒物暗算公子?定是這畫舫不乾淨,招了長蟲。公子既然花了五百兩買下奴家,可要護奴家周全。”
裴晏初看著她裝模作樣,不再跟她繞圈子。
“你潛入畫舫到底所圖為何,”裴晏初盯著她的眼睛,語氣篤定,“你到底在查什麼?”
慕青燭垂著眼,絞著手指:“公子的話,奴家一句都聽不懂。奴家是被拐子賣進來的……”
“憑姑娘這一身功夫,誰能拐的了你?”裴晏初上前一步,逼近她,“被拐子賣進來的弱女子,徒手能擰斷一個成年男子的脖子?”
慕青燭退後一步,後背抵上艙壁。
“你去清賞齋,打探柳敬堂的下落。查到了畫舫,故意引畫舫的人抓你。”裴晏初語速極快,不給她思考的時間,“你到底在圖謀什麼。”
慕青燭抬頭,眼底的驚恐已經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平靜。
“裴少卿查案,向來全憑臆測?”她終於不再捏著嗓子說話,聲音清冷。
“是不是臆測,你心裡清楚。”裴晏初盯著她,“大理寺已經盯上了這艘船。你現在收手,還能保住性命。”
慕青燭笑了。
“保住性命?”她把玩著手裡的精鋼錐,“裴少卿,你花五百兩買我,不會就是為了跟我說這些廢話吧?”
“我買你,是為了救你。”
“救我?”慕青燭笑意更深,“我需要你救?”
裴晏初正要開口。
“砰!”
門外突然傳來一聲巨響。
緊接著是雜亂的腳步聲和淒厲的慘叫聲。
“走水了!走水了!”
“底艙著火了!快救火!”
銅鑼聲瘋狂敲響。
慕青燭猛地抬起頭,先前的戲謔一掃而空,眼神瞬間變得淩厲。
裴晏初走到門邊,透過門縫往外看。走廊裡濃煙滾滾,畫舫的護衛和夥計正提著水桶往樓下衝。
“你放的火?”裴晏初回頭看她。
“我一直跟你在這個屋子裡,怎麼放火?”慕青燭反問,語氣裡透著不加掩飾的冷意。
不是她。
裴晏初皺眉。大理寺的內應冇有得到信號,絕不會輕舉妄動。
那這火是誰放的?
慕青燭走到柱子旁,伸出手。那條黑蛇順著木柱爬下來,哧溜一下鑽進她的袖口。
她走到窗邊,推開一條縫。河麵上的霧氣更濃了,火光將霧氣映得通紅。
“這火起得蹊蹺。”慕青燭轉過身,看著裴晏初,“裴少卿,今晚這艘船上,想乾票大的,看來不止你我。”
她直接叫破了他的身份,連裝都懶得裝了。
裴晏初冇有追究她的改口。他拔出靴筒裡的烏木匕首,握在手中。
“跟緊我。”裴晏初推開房門。
慕青燭看著他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嘲弄的弧度。她反手握住那截精鋼錐,毫無聲息地跟了上去。
剛踏出房門,走廊儘頭突然衝出三個灰袍人。他們冇有去救火,而是手提鋼刀,直奔裴晏初所在的廂房而來。
領頭的灰袍人看到裴晏初,眼中凶光大盛。
“壬七號!殺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