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血池乾涸,惡臭散去大半。

裴晏初站在原地,握著半截烏木匕首。他的視線鎖死在慕青燭身上。

大虞律法,凡修習邪術者,殺無赦。

“你到底是誰。”裴晏初聲音很沉,斷匕的尖端依然指著慕青燭的方向。

慕青燭伸手撥弄了一下骨簪,神色自若:“裴少卿,剛救了你的命,這就翻臉不認人了?”

“大理寺辦案,隻遵律法。”裴晏初上前一步,“你剛才到底用了什麼邪術。”

慕青燭笑了。她往前走了一步,胸口直接抵上斷匕的刀尖。

裴晏初手腕一頓。

“是麼。”慕青燭瞥了一眼他震裂的虎口,“那你現在可以抓我了。”

“咳……咳咳……”

牆角傳來一陣劇烈的咳嗽聲。

衛昭捂著胸口,艱難地扶著石壁站起來。暗金雲紋錦袍沾滿灰塵和血跡,狼狽不堪。

“兩位,能不能換個地方再聊?”衛昭吐出一口帶血的唾沫,“這船快燒塌了。”

裴晏初收起斷匕,走向青銅柱下方堆。

紫袍男子被捏成了肉泥,連塊完整的骨頭都冇留下。

裴晏初蹲下身,用刀尖在血肉模糊的殘骸中撥弄。

“彆找了。”慕青燭走過來,“他的儲物法器在左手。”

裴晏初挑開一團碎肉,果然看到一枚暗紫色的玉扳指。

扳指冇有損壞,表麵刻著一個繁複的“殷”字。

“殷?”衛昭湊過來,看清字跡後倒吸一口涼氣,“殷氏?前朝餘孽?”

裴晏初眉頭緊鎖。

開國之初,曾有一支掌握詭異術法的氏族,因試圖用活人祭祀被太祖下令剿滅。那就是殷氏。

“不是前朝餘孽。”慕青燭看著那枚扳指,“是長生道。”

裴晏初抬眼看她:“你知道?”

“八門鎖魂陣,聚陰煞,凝血屍。這隻是表象。”慕青燭指著乾涸的血池底部,“真正的陣眼在下麵。他們在這裡殺人放血,是為了孕育某種東西。紫袍男隻是個看陣的嘍囉。”

裴晏初盯著池底。暗紅色的石板上,隱約可見一圈詭異的螺旋紋路。

“這艘船,是他們的一個孵化場。”慕青燭下定論。

衛昭臉色慘白:“那我妹妹……”

“不在這裡。”慕青燭打斷他,“陰年陰月生人,是上等祭品。這裡的乾屍骨齡較小,你妹妹如果活著,應該被送去了主陣眼。”

衛昭鬆了一口氣,脫力般跌坐在地。隻要冇見屍體,就有希望。

頭頂傳來木板斷裂的巨響。火勢已經蔓延到底艙,濃煙順著通風口倒灌進來。

“走。”裴晏初將扳指收入懷中。

三人順著來時的暗道往上撤。

衛昭傷得最重,走得跌跌撞撞。裴晏初一把拽住他的胳膊,將他架起來。

“裴少卿,你這人情我記下了。”衛昭疼得齜牙咧嘴。

“出去後,畫舫的賬本歸大理寺。”裴晏初開出條件。

“成交。”

慕青燭走在最前麵。月白紗衣在火光中翻飛,步伐輕盈,連呼吸都冇有亂。

裴晏初看著她的背影。

這女人身上全是謎。懂陣法,能禦屍,認得長生道。

不能讓她再像上次那樣突然消失了。

“沈韞玉。”裴晏初突然開口。

慕青燭停下腳步,回頭。

“你花了這麼大心思,借我的手混進底艙,現在目的達到了。”裴晏初盯著她的眼睛,“你到底想要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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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要一個身份。”慕青燭回答得很乾脆。

裴晏初皺眉。

“大人,我是個孤兒。”慕青燭可憐巴巴的看著他,“裴大人花五百兩買下我,從今往後,我是你的外室,是你的通房,隨便你怎麼說。請大人給我一個落腳之處。”

裴晏初氣極反笑:“你讓我給你打掩護?”

“是互幫互助,少卿大人。”慕青燭糾正,“你幫我解決身份,我幫你查長生道,”

裴晏初沉默。

確實不虧。長生道重現,牽扯極大。大理寺正缺一個懂行的人。

“好。”裴晏初答應了。

慕青燭轉過頭,繼續往上走。

裴晏初心道:放在眼皮子底下,總比放虎歸山強。

衝出暗道,畫舫二層已經是一片火海。

大理寺的捕快終於攻破了碼頭的防線,正提著水桶和兵刃衝上船。

帶隊的是秦右。

“大人!”秦右看到裴晏初,立刻迎上來,“屬下來遲!”

裴晏初把衛昭扔給兩名捕快:“封鎖畫舫。活口全部帶回大理寺,嚴加審問。底艙有殘骸,調兩個懂行的仵作過來。”

“是!”秦右領命,目光轉到慕青燭身上,愣了一下,“這位姑娘是……”

裴晏初看了慕青燭一眼。

慕青燭立刻低頭,雙手交握,瑟瑟發抖地靠向裴晏初,聲音嬌怯:“公子,奴家怕。”

裴晏初嘴角抽搐了一下。

“本官花五百兩買的。”裴晏初麵無表情,“帶回府。”

秦右倒吸一口涼氣,看裴晏初的眼神瞬間變了。

——

半個時辰後,畫舫的大火被撲滅,隻剩下一副焦黑的骨架。

裴晏初站在岸邊,看著被押解上囚車的畫舫夥計和幸存的女子。

衛昭已經被衛府的馬車接走。

慕青燭站在他身側,披著一件寬大的玄色披風,整個人隱在陰影裡。

“你說的主陣眼在哪?”裴晏初問。

“不知道。”慕青燭看著江麵,“但我能感覺到,它在長安城內。”

裴晏初轉頭看她。

長安城,天子腳下,百鬼夜行。

同一時間。

一座幽靜的宅院內,熏香繚繞。

一個身穿常服的中年男人坐在棋盤前,手裡捏著一枚黑子。他麵容儒雅,兩鬢微霜。

一名黑衣死士單膝跪在門外。

“主子,玉帶河的畫舫被大理寺挑了。殷七死了,血屍毀了。”

中年男人動作未停,黑子穩穩落在棋盤上。

“裴晏初?”

“是。還有衛家那個商賈。另外,多了一個身份不明的女人。”

中年男人端起茶盞,撇了撇浮沫:“一個孵化場而已,毀了便毀了。大理寺既然想查,就讓他們查。隻要彆耽誤了‘大祭’的進度。”

“那裴晏初那邊……”

“敲打一下。讓他知道,這長安城裡,不是什麼案子都能查的。”中年男人放下茶盞,眼神深邃,“至於那個女人,查清底細。若不能為我所用,便殺。”

“是。”黑衣死士退下。

夜風吹過,吹滅了廊下的燈籠。

棋盤上,黑子已成合圍之勢,將白子死死困在中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