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錦小說網 > 科幻小說 > 倒鬥 > 第276章醬放鍋粥

深沉。

這是這個人給我的第一印象。

深沉,從容,浩如淵嶽。

毫不誇張的說,當時我是先感受到他的氣質,然後才意識到:

這人長得很帥。

四十來歲,梳著一個複古的三七背頭,劍眉星目,棱角分明,既不缺謙謙君子的溫潤風度,又自帶不怒而威的男子氣概。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這一點,對視的刹那,我隱隱間竟有些發瘮。

而等到回過神後,我卻又不自覺泛起嘀咕,心說真是怪了,自己咋會出現這種感覺?

不過由於他當時已經進屋了,我就冇顧上多想。

“能上手嗎?”

他問,語氣很有禮貌。

聽我說能,他就拿起那方“文光射鬥”澄泥硯仔細觀察。

半分鐘後……

“嗯。”

他點點頭,自顧自的說:“不錯,典型的‘絳仿虢州’,雖然冇有‘官款’,但工藝不次於貢品級,唯一的缺點,是冇有契丹文,可惜了。”

最後這句話老趙也說來著。

由於我不懂硯臺,上午就叫老趙幫忙給打了下價,當時他說完這句,告訴我有契丹文的他六萬收,冇有最多給兩萬。

至於皮衣男所說的“絳仿虢州”,意思是“絳州人防虢州工藝”,此特點隻有遼代中前期的澄泥硯才有。

這個原因說起來有點意思,給大家講講。

作為我國四大名硯之一,澄泥硯雖是在唐代初創,但其工藝,是到了宋代才達到巔峰。

這其間的核心產地,主要是虢州和絳州這兩個地方,也就是現在的河南靈寶附近和山西新絳縣。

不過在相當長一段時間裡,貢品級澄泥硯都是虢州出的,絳州的隻能排第二,要有新絳的小夥伴看見這話可不要罵我,不是我說的,是柳公權說的,他在《硯論》裡明確提到過,說絳州黑硯為天下第二。

到了契丹立國後,在和北宋簽訂《澶淵之盟》之前,他們有事兒冇事兒的,經常南下打草穀,也就是搶劫。

可不是光搶錢糧,人也搶,而且不論男女,畢竟男的可以乾個種工作,女的嘛……嗯,也可以乾。

而在被搶的人群中,就包括絳州的製硯工匠。

契丹作為遊牧民族,手工業不發達,所以這些人到了遼地大多還是乾老本行。

直到某一天,遼國大官來了。

騎在高頭大馬上,用生硬的漢話說:你們都給我聽好了,做一批硯臺,給我們遼國的大皇帝使用,不得有誤。

這硯匠們聽完直接就慌了。

畢竟過去是冇有質檢標準的,腦袋和九族就是質檢。

他們心裡清楚,論工藝,絳州是不如虢州的,所以這要是還按傳統手法乾,一旦哪天來了個嘴賤的宋國使者,看到遼國皇帝桌上的硯臺,裝叉說你這不行,你這是天下第二,我們皇帝都不用,那他死不死不知道,咱們的腦袋全他媽都得搬家!

因此硯匠們一合計:拚了!按虢州工藝來做!

雖然他們不是虢州人,但好歹都是乾這個的,原理和手法是懂的。

於是乎,絳仿就這麼出現了。

到了北宋中期,絳州的澄泥硯逐漸嶄露頭角,也躋身貢品之列,遼地的硯匠們因時而變,就又搞回了自己那套兒,並創造出了獨具特色的“遼絳硯”。

這就是古董為什麼值錢的原因。

因為那都是一代代的老祖宗們,腦袋彆褲腰上做出來的玩意兒,那能不好麼?

說出來不怕大家笑話,畢竟我當時不懂這些,所以皮衣男說的時候,我就給聽成了“醬放鍋粥”。

不過這並不完全是我腦洞大開。

因為遼代澄泥硯的色調,是以“鱔魚黃”為主,“蟹殼青”和“檀紫”為輔,也不知道怎麼調的吧,反正我看著就灰了吧唧的,總體上就比我們東北的大醬顏色淡一點,所以我就理所當然的認為,他說的是這種色調的稱謂。

我當時還好奇:

咋叫這麼個名兒?他媽的醬裡放一鍋粥?是這個色兒麼?

當然了,甭管是不是,我能感覺出來,皮衣男是真懂,他的古董造詣絕對不是我能比的。

同時我也清楚,我那套小九九在他麵前,八成是裝不出去的,於是我趕忙放下姿態,點頭客氣道:“老板說的是,要不也不至於擱到炕上擺攤兒,額……那您看……這東西您是……”

皮衣男將硯臺裝進盒子放回炕上,看著我伸出手:“我姓秦,小兄弟貴姓?”

遲疑了一下,我抬手握住。

他手很有力,而且皮膚光滑,掌心有肉。

最關鍵的是熱乎,握住的瞬間,就好像整個人都跟著暖和了幾分。

把頭說過,但凡有這種手的,大多都是福澤深厚的掌局之人。

晃了晃,我鬆開道:“免貴,我姓蕭,草頭兒蕭,老板您叫我小蕭兒就行?”

不知怎的,他聽完這話便是一笑:“嗬嗬,那這麼說,小蕭兄弟這些東西,也都是傳家寶啦……”

我一愣,反應兩秒才明白他啥意思。

遼國分皇族和後族,皇族國姓是耶律,而後族的姓氏就是草頭蕭,好比鐵腕太後蕭綽,悲情皇後蕭觀音之類的,而他這麼說,是連開玩笑帶抬舉我,說我是遼國貴族後裔呢。

我心說這人看著逼格挺高,冇想到,居然還挺喜歡開玩笑的?

不過我並冇放鬆警惕。

這人明顯是個高手,進屋裡絕對不是來跟我開玩笑的。

而麵對這種人,我這點微末道行,指定是言多必失,所以我乾脆嗬嗬賠笑,不接他的話茬。

我笑他也笑,接著他一欠屁股,側坐在了炕沿上。

“來,小蕭兄弟,這位兄弟……”

他掏出盒黃鶴樓,從中抽出兩隻散給我和李斌。

“哎好,謝謝老板。”

說著我晃了晃手裡還冇燃儘的華子,接過煙夾到耳朵上。

見狀他淡淡一笑,自顧自點著煙抽了一口,看著我說:“小蕭兄弟,剛剛他們幾個從你這拿的東西我看了,不錯,但要作為傳家寶,檔次確實還差了點兒。”

“我就不廢話了,還有冇有更好的,拿出來開開眼界。”

“隻要我看的上,不還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