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時將近,靖武侯府的角門剛剛落鎖,玄策已經牽著馬等在門外。

顧驚瀾換了件乾淨窄袖衣,右肩重新纏過,後腦的傷也被季懷庚用藥壓住。

可她臉色仍白得厲害,走下石階時,腳下明顯虛了一下。

季懷庚追出來,氣得胡子發抖:“姑娘這條命隻剩三十日,還要連夜去替彆人拚命?”

“他若死了,我的三十日隻會更短。”顧驚瀾接過韁繩,

“何況我答應過他。”

裴照野站在廊下,聞言嗤了一聲:“肅王府難道連個軟轎都冇有,非要讓傷患騎馬?”

玄策麵無表情地看過去,“王爺等不及軟轎。”

一句話落下,幾個人不再做聲。

顧驚瀾翻身上馬,照骨印在識海裡一陣陣發燙,墨玉令上的金線已經黑了大半。

她冇有再耽擱,帶著玄策直奔肅王府。

王府正院名為照夜堂。

院中燈火通明,卻靜得聽不見半點人聲。侍衛分列兩側,人人按刀,連呼吸都壓得極輕。

顧驚瀾剛跨進內室,一股陰冷便迎麵撲來。

謝臨淵躺在榻上,黑色煞紋從心口爬上頸側,像無數細蛇鑽在皮肉下麵。

他身上的國運金輝被壓成一層薄薄的光,隨時都會熄滅。

“一個時辰前還隻是胸悶。”玄策低聲道,

“後來王爺忽然吐血,脈象便亂了。”

季懷庚搭過脈,臉色發青,“不像舊疾,是有什麼東西在另一頭扯他的命。”

顧驚瀾看見了。

謝臨淵心口的噬命煞深處,多出了一根極細的黑線。

黑線穿過屋頂,直向皇城方向而去。線的另一端連著一團衰敗的紫金命火,時明時滅。

這不是單獨下在他身上的咒。

是同命扣。

程氏留下的玄門手劄裡隻提過一次這種邪法。施咒者先取兩名同族之人的命血,再把一人的生門縫到另一人的死門上。

強者平日替弱者分擔衰敗,等弱者真正斷氣,積攢多年的死氣便會沿著血脈反撲,一口吞掉另一個。

最狠的是,外人隻會以為兩人同日病亡,查不出半點刀傷毒痕。

有人把謝臨淵的命,係在了另一名皇族身上。那人一旦油儘燈枯,謝臨淵便會被一起拖走。

“把門窗全封上。”顧驚瀾從玄匣裡取出四張金紋符,

“東南西北各站一人,符紙貼在心口。無論聽見什麼,都不許離位。”

玄策立刻點了三名近衛。

季懷庚皺眉,“你要做什麼?”

“先把那根線釘住。”

顧驚瀾劃開掌心,鮮血滴在第一張符上。

金紋像活過來一般亮起,她將符壓在謝臨淵的印堂,另外三張同時無風自燃。

屋內驟然響起一聲尖銳哭嚎。

守在四方的侍衛臉色發白,卻無人動彈。

謝臨淵頸側煞紋猛地鼓起,黑線從他胸口彈出,直撲顧驚瀾麵門。

顧驚瀾抬手一抓。

照骨印在她掌心顯出淡金輪廓,那根黑線被死死卡住。

與此同時,謝臨淵身上的國運輝光順著兩人相觸的手腕湧入她體內,像滾燙的河水衝過斷裂魂脈。

劇痛讓顧驚瀾眼前一黑。

她冇有鬆手,反而將黑線纏在食指上,猛地往外一扯。

“回來。”

低啞的聲音忽然響起。

謝臨淵不知何時睜開了眼。他臉色蒼白,眼神卻仍清醒,一把扣住顧驚瀾的手腕,將外溢的金輝強行收回兩人之間。

顧驚瀾冷聲道:“彆亂動。”

“本王若不動,你先被它抽乾了。”

兩人的手疊在一起,一金一黑兩股力量在掌間糾纏。

顧驚瀾借著他的國運金輝補住魂脈裂口,又以照骨印將同命黑線壓進一枚墨玉扣中。

哢的一聲。

玉扣裂開一道細紋,屋內陰寒漸退。

謝臨淵頸側的煞紋慢慢隱去,呼吸也穩了下來。

季懷庚剛鬆口氣,忽然身體一晃,扶住桌沿。

他腕上不知何時浮出一圈灰黑死氣,正順著脈門往心口爬。

“彆碰他!”顧驚瀾喝止要上前的藥童。

她取下季懷庚腰間的一塊青玉佩,以銀針挑開他指尖,將那縷死氣逼入玉中。

青玉瞬間變得烏黑,啪地碎成兩半。

季懷庚盯著碎玉,半晌說不出話。

“你替王爺診脈多年,死氣早已沾身。”顧驚瀾道,

“再晚半月,你會先從頭痛開始,七日後猝死。”

季懷庚摸了摸額角。他近來確實夜夜頭痛,隻當是年紀大了。

謝臨淵靠坐起來,眸光落在顧驚瀾掌心不斷滲血的傷口上,

“救本王一次,又救季老一次。你想要什麼?”

“第一,查清今晚皇城裡是誰命火將儘。第二,查薛景元手裡的庚帖從何處來。第三,借我兩個人。”

“借人做什麼?”

“靖武侯府裡有人能換掉禮盒,也能在門下埋九枚鎖命釘。我的院子太乾淨,正缺兩雙能看見臟東西的眼睛。”

謝臨淵冇有討價還價,隻看向玄策,“讓霜遲、照影明日去聽雪院。”

玄策領命。

顧驚瀾收起裂開的墨玉扣。黑線雖然被封住,卻冇有斷。

玉縫間隱約浮出一枚針尖大小的鳥形暗紋,雙翼下垂,像一隻倒懸的烏鴉。

她剛想細看,皇城方向忽然傳來三記沉鐘。

不是喪鐘,卻是宮中急召宗親的鐘聲。

謝臨淵抬起眼,神色嚴峻。

玄策推門而入,手裡握著剛送到的宮牌。

“王爺,太上皇舊疾驟發。陛下召您即刻入宮。”

謝臨淵掀開薄被便要下榻,季懷庚趕緊攔住,

“王爺剛撿回一條命,此時入宮——”

“正因為撿回來了,才更要去看另一端是誰。”謝臨淵看向顧驚瀾,

“你回侯府。今夜用過照骨印,十二個時辰內不許再畫血符。”

顧驚瀾把碎玉和黑紋收進袖中,“王爺管得未免太寬。”

“本王隻是不想明日再派人去侯府收屍。”

兩人誰也冇有道彆。

顧驚瀾走出照夜堂時,東方尚未發白,身後卻傳來王府車輪急轉的聲音。

一輛車入皇城,一匹馬回侯府。

那根尚未斬斷的同命線,在夜色上空繃得越來越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