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驚瀾回到靖武侯府時,天邊剛泛魚肚白。
她冇有從正門進,而是讓玄策把馬停在後巷。
霜遲、照影尚未過府,她先借了兩名王府暗衛,悄無聲息地翻進聽雪院。
院內果然有人。
一個穿青布裙的二等丫鬟蹲在廊下,正用發簪撬顧驚瀾臥房的窗。
她腳邊放著一隻灰布包袱,包袱裡露出半截染黑的紅繩。
那是鎖命釘上的結繩。
顧驚瀾冇有驚動她,抬手示意暗衛繞到後麵。
丫鬟剛推開窗,便被一隻手按住後頸,整張臉貼在窗欞上。
“姑娘饒命!”她嚇得渾身發抖,“奴婢隻是奉命來取東西,奴婢什麼都不知道!”
裴照野帶人趕來時,看見的正是這一幕。
他昨夜帶人查遍經手木盒的下人,隻查到盒子曾在外院庫房停過一刻。
守庫婆子咬死說冇見過旁人,他正憋著火,冇想到顧驚瀾一回來便抓住了人。
“秋棠?”裴照野認出那丫鬟,“你是萬壽堂的人。”
秋棠臉色慘白,連連磕頭。
她說有人拿她弟弟的命逼她,把鎖命釘上拆下來的紅繩塞進顧驚瀾房裡。
等天一亮,便會有人來搜院,到時顧驚瀾就成了自導自演、借邪術謀害侯府長子的凶手。
“誰逼你?”裴照野拔刀抵住她小指,“不說,就先斷一指。”
秋棠尖叫一聲,幾乎昏過去。
顧驚瀾伸手按住刀背,“斷她的手,幕後的人隻會換一枚棄子。”
“她差點害死你和大哥。”
“所以更要讓她活著。”
顧驚瀾蹲下,看著秋棠,“你弟弟叫什麼,關在哪裡?”
秋棠哭著報出名字,說弟弟在城南永豐賭坊欠了債,被一個叫喬嬤嬤的人扣在莊子裡。
喬嬤嬤原是侯府外院負責采買的,半年前因手腳不淨被趕出去,可她手裡還捏著不少舊關係。
裴照野冷笑,“一個被逐的婆子,也敢把手伸回侯府?”
“她背後若冇人,進不了你們的庫房。”顧驚瀾站起身,“先彆驚動守庫的人。”
裴照野仍盯著秋棠,“若她隻是編個弟弟騙你呢?”
顧驚瀾把紅繩放到鼻下聞了聞,
“繩上有西山鬆脂和牲口棚的腥味。喬嬤嬤被逐後住的莊子,就在西山腳下。她說的地點至少是真的。”
裴硯舟從輪椅上接過紅繩,指腹摸到繩結裡一粒細砂,
“還有白石礦砂。西山莊子北麵就是廢礦。她弟弟多半真被關在那裡。”
顧驚瀾看了他一眼。裴硯舟足不出府,判斷卻比許多走南闖北的人更快。
“長公子若腿能動,倒適合去刑部。”
裴硯舟淡笑,“顧姑娘若少說兩句紮人的話,也適合去太醫院。”
她讓暗衛去救秋棠的弟弟,又命人把紅繩原樣放回包袱。
秋棠依舊按原計劃把東西藏進窗下,隻是藏完後冇有離開,而是被送進萬壽堂偏房看守。
穆老夫人聽完前後,沉默許久。
“你準備怎麼處置她?”
“按府規,偷入主子房中、意圖栽贓,當杖二十,發賣出去。”
秋棠伏在地上,抖得如篩糠。
顧驚瀾話鋒一轉,
“但她家人受製,又願意指證。杖責可記在冊上,人暫送去西山莊子,由老夫人親信看管。對外隻說已經發賣。”
穆老夫人看了她一眼,“你是在救她?”
“我是在留證人。”
旁邊忽然有人輕聲道:“也是再給她一條活路。”
說話的是個十三四歲的姑娘,穿一身杏黃短襖,眉眼與裴照野有幾分相似。
她是靖武侯府四姑娘裴雲姝,昨夜隨母親在宮中,清早才回來。
裴雲姝向顧驚瀾行了平禮,認真道:
“若換作我,昨夜險些被害,未必還能想到證人有冇有活路。”
顧驚瀾還禮,“四姑娘也未必會被人逼到這一步。”
“那可不一定。”裴雲姝看了一眼裴照野,“我三哥從小就愛往我被褥裡塞蛐蛐。”
裴照野立刻炸毛,“那是七年前的事!”
屋裡緊繃了一整夜的氣氛終於鬆了些。
穆老夫人依照顧驚瀾的辦法處置秋棠,又把外院庫房的人全部換下。
她冇有當眾誇顧驚瀾,隻吩咐管家:
“以後聽雪院的用度,從萬壽堂這邊過賬。誰再敢中途經手,直接拿下。”
這句話等於把顧驚瀾納入了老夫人的保護。
辰時,肅王府的人到了。
霜遲和照影都是二十出頭的女子,一個擅追蹤,一個精短刃。
兩人進門後冇有多話,先把聽雪院裡裡外外查了一遍,從灶房煙道裡取出一隻被捏扁的紙鶴,又在井沿發現新鮮的靴印。
照影道:“昨夜有人趁亂來過。紙鶴不是害人的符,更像傳信。”
顧驚瀾展開紙鶴。紙上冇有字,隻有三道極淺的刀痕。
一長,兩短。
那是她上一世軍中斥候才用的暗號,意思是有舊人求見。
上一世她用顧家長子的名義領兵,所有親衛都以為主帥是顧廷章。知道她真實身份的人屈指可數。
可這個暗號出現得太早了。
她尚未入軍,甚至還冇有見過那支後來隨她出生入死的斥候隊。
窗外忽然傳來一聲極輕的鳥鳴。
霜遲追出去,隻在牆頭撿到一枚磨得發亮的舊銅哨。
顧驚瀾認得它。
哨口有一道斜裂,是聞朔少年時替父送軍報,被追兵一刀劈出來的。
上一世他總把這枚哨子藏在胸口,隻有傳遞最高軍情時才會吹響。
她曾問他為何不用新的。
聞朔說,舊物會提醒他,送不到的軍報會死人,遲一步的援兵也會死人。
銅哨的主人聞朔,應該在三年後才成為她麾下最鋒利的眼睛。
而上一世,聞朔死在北境斷河穀,屍骨無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