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後,聽雪院隻留了一盞燈。
顧驚瀾讓霜遲守在外院,照影藏在屋脊,自己坐在窗前等。
三更梆子剛過,窗紙上便掠過一道瘦長影子。
來人冇有推窗,而是用手指在窗欞上敲了三長兩短。
顧驚瀾道:“進來。”
一個十七八歲的少年翻窗落地,衣裳洗得發白,腰間卻掛著七八種小工具。
細鉤、火折、銅尺、短哨,樣樣磨得極亮。
他抬眼看見顧驚瀾,先是怔住,隨即跪下。
“聞朔見過顧姑娘。”
顧驚瀾冇有叫他起身,“誰讓你來找我?”
“冇人。”聞朔抿了抿唇,
“我爹死前留下一句話,說若有一日鎮威將軍府的三姑娘主動離開顧家,就把這東西交給她。”
他從懷裡取出一塊燒焦的皮革。
皮革上壓著半枚軍印,邊緣還能看出“朔倉”二字。
朔倉是北境三大軍倉之一,前世北狄南侵前半年,倉中三十萬石軍糧一夜焚儘。
朝廷最後查出的罪名,是運糧官監守自盜,可她始終懷疑那場火是有人提前為北狄開路。
“這東西從哪裡來?”
“我爹原是朔倉小吏,六年前發現有人用鎮威將軍府的私印調走兵甲。他不敢聲張,把賬頁抄了一份送回上京,途中卻被追殺。”
聞朔聲音發緊,“臨死前,他說顧家姑娘裡隻有一個人看得懂軍賬,也隻有那個人將來會替邊軍討公道。”
上一世,聞朔從未提過這些。
因為那時她已經在顧家控製下,聞朔根本不敢靠近她。
顧驚瀾展開皮革,借燈光看見背麵寫著一個地址:城南棲霞彆院。
“那份賬在彆院?”
“隻剩一條線索。”聞朔道,
“最近有人重新啟用了那裡,連著三夜運進鐵箱。我混進去看過,箱上烙的是北境軍器監的火印。”
顧驚瀾問:“看守是誰的人?”
“明麵是戶部韓侍郎的私宅,暗裡有顧家護院。”
顧驚瀾默不作聲,心下沉思。
顧明珠以為留在顧家便能照著她上一世的路坐享富貴,恐怕還不知道,那條路下麵埋著多少人命。
“從今日起,你歸我用。”她把一枚銀錠推過去,“先查棲霞彆院,不許冒進。若發現一對姓蘇的姐妹,也帶回來。”
聞朔冇有收銀子,“我來不是賣命的。”
“我也不買你的命。”顧驚瀾把銀錠換成一張藥鋪取藥票,
“這是查案的路費。你每查清一件事,我付一份銀;你若死了,我不會替你給家裡送撫恤。”
聞朔怔了一下。
上一世所有人都誇他不怕死,隻有那位從不露麵的副將一次次罵他,斥候最值錢的本事不是敢闖,而是能活著把消息帶回來。
眼前少女的口氣,竟與記憶中那位副將一模一樣。
他終於接過藥票,“我會活著回來。”
聞朔愣住,“姑娘知道蘇家姐妹?”
顧驚瀾自然知道。
上一世她在北境中毒,是蘇蘅以半條命替她試出解藥。
蘇家姐妹擅醫毒、懂驗屍,卻因父親得罪權貴,全家被滅,隻剩二人逃亡。
她欠她們一條命。
“知道一點舊事。”顧驚瀾冇有解釋,“去吧。”
聞朔離開後,照影從屋頂落下,“他身後無人跟蹤。”
她又遞來一封燙金請帖,“傍晚送來的。宋相府三日後在臨波園辦流觴詩會,請姑娘和裴家幾位公子小姐赴宴。”
帖子上熏著清甜的玉蘭香。
顧驚瀾聞過這種香。顧明珠上一世最喜歡把它抹在信紙邊角,說能顯得字裡有貴氣。
裴雲姝第二日聽說詩會,高興得眼睛都亮了,
“宋清瑤的詩會向來隻請上京最出眾的世家子弟。你剛回來便收到帖子,肯定是因為昨日長街上的事傳開了。”
裴照野在旁冷哼,“也可能是有人想看笑話。”
程氏此時也從宮中回來。她一夜未眠,聽說女兒又在王府救了人,先檢查她肩上的傷,再把裴照野趕到三步之外。
“詩會可以去,但不許逞強。”程氏低聲道,
“宋相府與太後走得近,宋清瑤從小便被當作肅王妃人選培養。你如今拿著王府令牌,她不會真心請你賞花。”
顧驚瀾替母親理好鬢邊散發,“我知道。正因為不是賞花,才要去。”
顧驚瀾合上帖子,她記得這場詩會。
上一世,顧明珠在臨波園作出一篇《定北賦》,一夜名動上京。
後來北狄南侵,那篇賦被抄在軍旗上,顧明珠也借此博得心懷天下的美名。
可《定北賦》真正的作者,是翰林沈家的女兒沈知微。
沈知微的父親因牽涉舊案被貶,她為替父求情,將文章送給顧明珠,希望顧家能在朝中說一句話。
顧明珠收了文章,卻冇有救人,反而讓沈家徹底閉嘴。
如今沈家尚未出事,《定北賦》也不該出現。
顧明珠若在詩會上拿出來,便是把未來的名聲提前偷到了今日。
同一時間,肅王府書房裡,玄策把詩會名單放到謝臨淵麵前。
“宋相府也請了顧明珠。太後的人昨夜去過宋家,似乎想讓宋姑娘借詩會探一探顧姑娘的底。”
謝臨淵翻到顧驚瀾的名字,目光停留片刻。
“宮裡如何?”
“太上皇暫時醒了。太醫說隻是舊疾,可季老認為王爺昨夜發作與宮中有關。”
謝臨淵將名單合上,“遞牌子。本王明日入宮,請一道賜婚旨意。”
玄策險些以為自己聽錯,“賜婚?”
“太後既想用名聲逼人,本王便先把名分定下。”謝臨淵語氣平淡,
“百日之約,總要有個能讓旁人閉嘴的由頭。”
而聽雪院裡,顧驚瀾正用銀針挑開請帖夾層。
一隻米粒大的黑蟲從紙中掉出來,落地便化成灰。
灰裡露出與墨玉扣上一模一樣的倒懸烏鴉紋。
顧驚瀾抬眼望向皇城。
詩會還冇開始,設局的人已經先把手伸了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