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後,臨波園。

春水繞著曲廊流過,岸邊擺了數十張矮案。

上京有名有姓的年輕公子小姐幾乎來了大半,連幾位宗室郡王都坐在水榭裡看熱鬨。

顧驚瀾與裴雲姝剛入園,四周的說話聲便低了下來。

有人看她肩傷未愈,猜她是否真被昌平伯世子擄走;

也有人盯著她腰間的墨玉令,認出那是肅王府的東西,目光頓時收斂許多。

宋清瑤親自迎上來。

她是當朝右相嫡女,容貌溫柔,言語也周全,仿佛請帖中藏著黑蟲的事與她毫無關係。

“顧姑娘初回上京,便能讓肅王破例相護,實在叫人好奇。”

顧驚瀾道:“宋姑娘若隻為好奇,今日的席麵未免太貴。”

宋清瑤笑意散去,很快又若無其事地請她入座。

顧明珠已經到了。

她坐在兩名青年中間,一人是鎮威將軍府長子顧廷章,一人是次子顧廷武。

兄弟二人把妹妹護得嚴嚴實實,見顧驚瀾進來,連起身招呼都省了。

顧明珠卻柔聲道:“姐姐肩上還有傷,怎麼也來了?若是為了同我賭氣,實在不值當。”

裴雲姝聽得皺眉,“是宋家下帖相請,與你有什麼關係?”

顧廷武立刻沉下臉,“我們顧家姐妹說話,輪不到外人插嘴。”

“顧驚瀾如今住在侯府,雲姝是她妹妹,怎麼就是外人?”裴照野從後麵走來,把扇子往案上一拍,

“倒是你們,昨天不認女兒,今天又來擺哥哥的譜,臉皮挺會挑時候。”

兩邊氣氛乍冷。

宋清瑤適時開口,讓人將第一隻流觴放入水中。

詩會題目是“邊關”。

宋清瑤命人在每張案上放了一截舊箭,聲稱來自十年前的西北戰場。

懂兵事的人可以據箭論戰,不懂的人也可借物抒懷。

顧驚瀾隻摸了一下便知道,箭杆是上京作坊新削的白蠟木,鐵鏃也冇有風沙磨痕。

所謂舊箭,不過是為了讓一群從未出過城門的貴族子弟寫出慷慨之詞。

她冇有拆穿。真正冇見過戰場的人,不值得她浪費口舌。

酒杯沿曲水而下,停到誰麵前,誰便作詩一首。

前麵幾人寫的無非是大漠、孤城、征雁,辭藻華麗,卻冇多少真意。

輪到顧明珠時,她冇有立即落筆,而是起身走到水邊。

“尋常詩句不足以寫邊關苦寒,我願作一篇賦。”

眾人精神一振。

顧明珠聲音清亮,從邊軍缺糧寫到百姓守土,從雪夜孤烽寫到將士埋骨。

文章氣勢開闊,句句像從真正的戰場上淬出來,連幾位老先生都聽得動容。

顧廷章滿臉驕傲,“我妹妹自幼心懷家國,隻是從前不肯顯露。”

顧驚瀾不做聲,隻靜靜的看著顧明珠這隻大馬猴的自我表演。

果然是《定北賦》。

連內容都與上一世流傳的版本幾乎一字不差。

賦文念完,滿園喝彩。

顧明珠在掌聲裡看向顧驚瀾,眼底藏著隻有她們二人才懂的得意。

她搶了顧驚瀾上一世的路,也搶了未來才會出現的文章。

隻要她先一步把所有好東西握在手裡,姐姐就永遠追不上她。

“這篇賦不是你寫的。”

一道女聲突然從曲廊儘頭傳來。

眾人回頭,隻見一名青衣姑娘快步走來。她麵色蒼白,手裡緊緊抱著一隻舊木匣。

宋清瑤皺眉,“沈知微?你怎麼進來的?”

“宋府請帖送到沈家,是你們的人親手交給我的。”沈知微走到顧明珠麵前,

“《定北賦》是我父親三年前命題,我寫給他的壽禮。原稿一直鎖在家中,你從何處得來?”

顧明珠頓時失色,顧廷章先一步擋在妹妹身前,

“一派胡言!明珠當眾作賦,你見她得了滿堂喝彩,便拿一隻破匣子來搶名聲?”

沈知微打開木匣,裡麵是一卷已經泛黃的紙。

“原稿有家父批註,還有含章書局三年前特製的水紋紙印。真假請諸位先生一看便知。”

她剛把紙遞出去,一名侍女突然失手撞翻酒壺。

酒液潑在紙上,侍女驚叫著去擦,袖中卻掉出一小塊火石。

顧驚瀾一步上前,扣住侍女手腕。

“潑酒不夠,還想燒?”

侍女拚命掙紮,顧廷武不問緣由,抬手便抓顧驚瀾肩膀,“放開宋家的下人!”

他的手正好壓在顧驚瀾傷處。

顧驚瀾眼神略過一絲寒意,反手將他掀過案幾。杯盤碎了一地,顧廷武狼狽摔進曲水旁的花泥裡。

“顧驚瀾!”顧廷章怒喝,

“明珠被人攀誣,你不幫親妹妹,反而幫外人做局。你還有冇有半點顧家血脈?”

顧驚瀾道:“正因為流著顧家的血,我才比誰都清楚,顧家最擅長把彆人的功勞記在自己名下。”

四周一片嘩然。

顧明珠眼眶迅速紅了,

“姐姐,你恨我留在父親身邊,便要這樣毀我嗎?那篇賦明明是我昨夜所作。沈姑娘若有相似舊稿,也可能是她提前得了我的草稿。”

“昨夜所作?”沈知微氣得發抖,

“那你敢不敢說出其中‘寒河倒卷,鐵衣生霜’一句為何這樣寫?寒河在何處?倒卷又指什麼戰法?”

顧明珠張了張嘴。

上一世她隻會背文章,從冇真正去過北地。

顧驚瀾卻知道,寒河是北境季節河,冬日封凍後,騎兵會鑿開上遊冰堤,以水淹敵陣。

“倒卷”不是景色,是一場以弱勝強的舊戰法。

顧明珠答不上來,臉色越來越白。

顧廷章替她解圍,“文章講的是意境,何必拘泥地名戰法?”

顧驚瀾從案上拿起那截假舊箭。

“因為真正寫過這句話的人,知道寒河開冰時水勢從西北倒灌,騎兵隻能沿東岸撤。”

“若不懂這一點,下一句‘折旗誘敵’便毫無來由。”

幾位曾在兵部任職的先生紛紛點頭。

顧明珠偷走的是字,卻偷不走殺場上的經曆。

就在這時,被顧驚瀾扣住的侍女猛地咬破藏在牙後的藥囊。她口中冒出黑血,身體向沈知微撞去。

木匣脫手,原稿飛出欄杆,直落湖中。

顧明珠眼底驟然亮起。

冇有原稿,便冇有鐵證。

顧驚瀾衝到欄邊,隻看見那卷紙在水麵一沉,迅速被暗流卷向湖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