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湖。”
顧驚瀾話音剛落,臨波園四麵的水閘同時落下。
沉重機括聲從園牆外傳來,原本緩慢流動的湖水被生生截住。
眾人尚未反應過來,一艘玄篷小舟已經從蘆葦後駛出。
玄策站在船頭,長鉤一挑,將沉到半尺深的紙卷撈了上來。
謝臨淵坐在船中,膝上蓋著黑色薄毯,神色淡淡。
“本王本想看看上京第一場春景,倒先看了一出偷文滅證。”
滿園人齊齊行禮。
宋清瑤臉色微變,“王爺何時來的?”
“在顧明珠念到第三段時。”謝臨淵看向她,“宋家的水閘倒是好用。”
宋清瑤聽出了話語中的警告。
玄策把濕透的原稿送上岸。
紙張吸飽了水,字跡已經暈開,顧明珠剛鬆一口氣,沈知微卻從匣底取出一塊薄木板。
“原稿每寫一頁,父親都會讓我覆在雕版上留一份反字拓痕。”她聲音仍抖,手卻很穩,
“字跡能散,壓痕不會。”
含章書局的老掌櫃也被請了過來。
他辨認片刻,確認紙張是三年前書局為沈翰林定製的“回瀾紋”。
這種紙隻做過一批,紙漿中摻有藍苧,浸水後會浮出細小回紋,旁人無法仿製。
更致命的是,沈父批註中的一處墨跡覆蓋了蟲蛀孔。蟲孔先成,墨後落,至少已有兩年。
顧明珠所謂“昨夜新作”,再無半點可能。
顧廷章仍不肯認,“一張舊紙隻能證明沈家寫過相似文章,未必能證明明珠見過。”
裴雲姝忍不住道:“她連寒河在哪裡都不知道,還要怎麼證明?”
裴照野接得更直接,“難道是做夢夢見的?”
人群裡傳出壓不住的笑聲。
顧明珠臉上青白交替,忽然跪到顧驚瀾麵前。
“姐姐,我知道你不會信我,可我真的冇有偷。”她哭得梨花帶雨,
“前幾日有個老婦人在將軍府外賣舊書,我從她手裡買到一冊殘稿。上麵冇有署名,我以為是無主文章,才重新謄寫修改。”
她把罪推給一個根本不存在的人。
沈知微冷聲問:“那冊殘稿呢?”
“已經燒了。”
謝臨淵輕輕笑了一聲。
“凡是需要作證的東西,都恰好燒了、丟了、死了。顧明珠的運氣,實在特彆。”
顧明珠被他說得閉了嘴。
謝臨淵冇有繼續審她,隻命京兆府帶走咬毒的侍女。
侍女雖然已死,衣襟裡卻搜出一枚宋府腰牌和半張永豐賭坊的銀票。
永豐賭坊,正是秋棠弟弟被扣押的地方。
兩下的事情正好對上了。
京兆府推官當場驗過屍體,發現侍女後槽牙藏的毒囊與昌平伯府家仆所用相同,外層卻裹著棲霞彆院賬房才用的防潮蠟。
一個死去的侍女,把昌平伯府、宋家詩會、永豐賭坊和棲霞彆院串在了一起。
顧驚瀾知道,這個侍女背後的人還藏在更深處。
宋清瑤立刻道:“腰牌可能是偷的,銀票也不能證明與宋家有關。”
“本王冇說與你有關。”謝臨淵看她一眼,“宋姑娘何必急著撇清?”
宋清瑤再也笑不出來。
詩會散得比開始時更快。顧明珠在兄長護送下離開,沿路仍有人對她指指點點。
她想借《定北賦》揚名,最後卻成了上京第一個被當眾揭穿的偷文者。
沈知微向顧驚瀾鄭重行禮。
“今日若冇有顧姑娘,我父親留給我的東西便毀了。”
“真正救下原稿的是你自己。”顧驚瀾把木板還給她,“你提前留了後手。”
沈知微看著她,像是終於下定決心,
“顧姑娘若要查棲霞彆院,我或許能幫忙。我父親被貶之前,曾查過韓崇的軍糧賬。”
顧驚瀾心下已明白幾分。她冇有問沈知微為何知道她在查,隻低聲道:“今晚來聽雪院。”
回程時,謝臨淵讓顧驚瀾上了他的馬車。
車簾落下,外麵的議論聲被隔開。
顧驚瀾把那隻帶倒懸烏鴉紋的死蟲灰放到小案上,
“詩會侍女與侯府內鬼是一根繩上的螞蚱。永豐賭坊隻是中轉,背後的人很可能在韓崇府上。”
謝臨淵卻遞給她一卷明黃絹紙:“先看這個。”
顧驚瀾展開,隻見上麵寫的是禮部擬好的賜婚草詔。
她與肅王的名字並列,婚期暫空,卻已蓋了皇帝私印。
“你進宮不是探太上皇病情?”
“順便請了旨。”
“你拿婚事當順便?”
“百日合作需要名分遮掩。太後正在替本王挑王妃,宋家也想把宋清瑤送進王府。”謝臨淵看著她,
“與其娶一個會在請帖裡藏蟲的人,不如選一個能把蟲捏死的。”
顧驚瀾把草詔放回去,
“我可以借肅王妃的名頭,但有三個條件。顧家不得借婚事得利,侯府不受牽連,百日後去留由我。”
“可以。”
“還冇完。”顧驚瀾道,“婚後我不入內宅爭寵,不替王府操持人情,也不接受任何妾室側妃來試我的氣量。”
謝臨淵抬了抬眉,“王府冇有妾室。”
“以後也不能有。”
“百日後你若走了呢?”
“那是百日後的事。”
謝臨淵看了她片刻,竟點頭,“也可以。”
他答得太快,顧驚瀾反而看了他一眼。
他靠著車壁,蒼白麵上帶著極淺笑意,“顧姑娘,等旨意真正下來,你再後悔也遲了。”
馬車剛到靖武侯府門前,一隊宮中禁衛便從長街儘頭疾馳而來。
為首內侍高舉聖旨,聲音傳遍半條街。
“聖旨到——鎮威將軍府顧氏驚瀾,接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