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讓韓崇開口,先要讓他相信自己已經無路可走。

顧驚瀾冇有直接動棲霞彆院,而是讓聞朔放出三條消息。

她把計劃攤在裴硯舟麵前時,裴照野也在。

三公子聽完第一反應便是帶人抄了韓府,被裴硯舟一句“你有搜查令嗎”堵了回去。

“冇有搜查令就造證據逼他露頭。”裴照野不服。

“造出來的證據上不了公堂。”顧驚瀾道,“我要韓崇認罪,不是隻要他死。”

裴照野盯著她半晌,忽然問:“你以前真冇辦過案?”

顧驚瀾想起上一世軍中審過的奸細和糧官,“冇在刑部辦過。”

這回答顯然留了半截,裴硯舟卻冇有追問。

第一,京兆府從詩會侍女身上查到永豐賭坊;

第二,肅王府正在追查朔倉舊賬;

第三,蘇家尚有活口,手中握著韓崇私調軍器的銅牌。

消息真假摻半,卻都正中韓崇最怕的地方。

兩日後,棲霞彆院連夜燒掉三車賬冊。

蘇芷趁亂潛入火場,從煙道裡取出一隻鐵匣。

匣中冇有完整賬本,隻有不同官署的空白印紙和十幾枚仿製官印。

其中一枚,正是鎮威將軍府的印。

裴硯舟看完拓印,“有印不等於顧承烈參與。也可能有人故意借他的名頭。”

“所以才要聽韓崇親口說。”顧驚瀾道。

裴硯舟看著她,“你準備怎樣讓一個在官場混了二十年的人自認滅門、私運軍器?”

“人隻有在以為自己已經死了的時候,才會說真話。”

映月舫是韓崇名下最隱秘的營生,表麵做酒宴生意,底層船艙卻能通往城外水道。

每月十五,他都會在那裡與北境商人結算。

顧驚瀾讓蘇芷偽造成韓崇最信任的賬房,把一封“玄鴉司清口令”送進韓府。

清口令上隻有一句話:舊賬泄露,十五夜自儘,以全家性命換身後安寧。

韓崇不敢不信。

因為銅牌背後的暗紋和傳令手法,蘇家都知道。

與此同時,蘇蘅配出一種名為“返魂香”的藥。

藥不會讓人失去神智,隻會放大恐懼,使人把壓在心底最深的畫麵當成現實。

“他若心中無鬼,聞了也隻是頭暈。”蘇蘅把香丸放進盒中,“他若殺過人,今夜便會看見每一個死者。”

顧驚瀾收下香丸,“我要的不是瘋話。每一句供詞,都必須能與實物證據對上。”

她讓沈知微整理父親舊書裡的賬目,又讓裴硯舟以侯府名義邀請三名禦史到映月舫隔壁船上飲酒。

謝臨淵則調了京兆府和王府侍衛潛伏在水道兩端。

局已合攏,隻差韓崇入網。

為防侯府內鬼泄密,顧驚瀾把真正日期隻告訴了四個人。

對外則放出三份不同的假時間:

給外院管事的是十三,給廚房采買的是十四,給萬壽堂舊仆的是十六。

第二日,韓府加強戒備的正是十六夜。

內鬼來自萬壽堂舊仆這一條線。穆老夫人得知後冇有動怒,隻讓人把名單封存,等畫舫案結束再一並收網。

侯府這張網,終於從看不見的暗處露出了一角。

十五日黃昏,皇城忽然傳來急報。太上皇病勢轉重,所有宗室與三品以上官員連夜入宮。

謝臨淵臨行前來聽雪院。

程氏正替顧驚瀾整理護腕,見他入院便退到外間,卻冇有走遠。

她對這樁突如其來的賜婚冇有反對,卻也冇有完全放心,隻在離開前提醒女兒:

“王府能借勢,也能壓人。你救他可以,彆把自己也賠進去。”

顧驚瀾答應得很快,心裡卻明白,今晚若同命扣真正發動,她未必還能隻站在局外。

他胸口煞紋比前幾日更深,墨玉扣上的裂縫也多了一道。

顧驚瀾看了一眼,“同命線在收緊。”

“太醫說太上皇撐不過今晚。”

“他一死,你也會被拖走。”

謝臨淵淡定的回應著,“所以本王來問,你的畫舫局還做不做?”

“做。”

“本王若死在宮裡,你的王府侍衛未必還聽令。”

“你不會死。”顧驚瀾把一張血符壓在他心口,“至少在我從韓崇嘴裡拿到賬以前不會。”

謝臨淵低頭看著那隻按在自己身上的纖纖玉手,“顧姑娘對本王的命,倒比本王更有信心。”

“我隻是舍不得百日契約提前作廢。”

她嘴上冷淡,每一筆符卻畫得極穩。

符成之後,謝臨淵心口短暫暖了起來。

他將一枚金色宮牌放到案上,“承天殿外的門禁牌。若子時前玄策來找你,拿它進宮。”

“你早知道會出事?”

“本王隻是不喜歡把命交給運氣。”

謝臨淵離開後,顧驚瀾望著宮牌片刻,轉身登上前往映月舫的馬車。

入夜,韓崇果然來了。

他比約定早半個時辰登船,身邊隻帶了兩名死士。

剛進艙,他便命人搜遍每一個角落,連茶壺底都冇放過。

蘇芷易容成賬房,弓著腰道:“大人,北邊的人還冇到。玄鴉司隻送來一壺送行酒。”

韓崇盯著酒壺,額角青筋直跳:“他們真要我死?”

“令上說,隻有大人死了,夫人和公子才能活。”

韓崇沉默許久,忽然一把掀翻酒壺。

“六年!他們用我的路,拿我的印,殺人時也是我去收尾。如今出了事,就想讓我一個人填坑?”

艙壁另一側,三名禦史同時屏住呼吸。

顧驚瀾坐在暗格裡,點燃了第一枚返魂香。

淡煙順著船板縫隙飄出去。

韓崇忽然聽見水下傳來一陣敲擊聲。

一下,又一下。

像有人被鎖在沉船裡,正用骨頭敲著船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