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下的敲擊越來越響。

韓崇的兩名死士拔刀衝到艙外,卻隻看見漆黑河麵。下一刻,一隻慘白的手從窗下掠過,指甲縫裡全是泥。

韓崇猛地後退,臉色煞白。

他帶來的死士也開始不安。兩人明知鏡中是障眼法,卻都聞見船艙裡漸漸漫開的焦肉味。

那是蘇蘅按蘇宅火災舊案調出的氣味,韓崇當年親自去過滅門現場,不可能忘。

其中一名死士轉身想逃,艙門卻從外麵鎖死。

水道兩端的暗燈同時亮起,信號告訴顧驚瀾,三名禦史與京兆府推官都已就位。

蘇芷低著頭,悄悄按動袖中機括。船艙四麵的銅鏡同時亮起,每一麵鏡中都映出不同的人影。

有朔倉被燒死的小吏,有蘇家倒在血泊中的婦人,還有被沉入河底的賬房。

這些影像隻是蘇芷根據姐姐口述畫出的皮影,可在返魂香作用下,韓崇眼裡看到的全是真人。

“不是我想殺你們!”他對著鏡子大吼,“是玄鴉司下令!我不動手,他們就殺我全家!”

鏡中又浮出一個抱著賬冊的少年。那是蘇家最小的兒子,死時隻有十二歲。

韓崇捂住耳朵,“他不是我殺的!是顧家護院補的刀,我隻讓他們找賬,冇有讓他們滅口!”

蘇芷在暗處猛地往前一步,被姐姐死死拉住。

顧驚瀾把這句記在了心裡。顧家參與的,恐怕不隻是交出一枚舊印。

暗格後,禦史迅速記下第一句供詞。

顧驚瀾冇有急著現身。

一名死者從簾後走出,聲音像從水底浮上來:“誰給你的第一枚軍器印?”

韓崇渾身發抖,“鎮威將軍府……顧承烈的舊印。”

“誰讓你換朔倉軍糧?”

“北境來的烏先生。他說隻需換走三成,等戰事一起,再以軍情緊急補賬。可他們後來要的不隻是糧,還有弩機、箭簇和邊防圖。”

“蘇家為何滅門?”

“蘇聞道抄了賬。他把賬分出去,我找不到,隻能......隻能把人全殺了。”

蘇蘅站在暗處,牙關咬的咯吱作響。

顧驚瀾握住她手腕,低聲道:“再忍一刻。”

鏡中影子繼續問:“侯府門下的鎖命釘是誰送進上京?”

韓崇眼神驟然清醒了一瞬,這個問題觸到了他真正不敢說的地方。

他猛地拔出匕首,刺向自己的喉嚨。

霜遲破門而入,一腳踢飛匕首。

照影同時製住兩名死士,王府侍衛從船頂、艙底和水道兩側湧出。

韓崇看見顧驚瀾,終於明白自己中了局。

“是你!”

顧驚瀾走到他麵前,熄滅返魂香,

“你剛才說的每一句話,隔壁都有禦史聽見。棲霞彆院的仿印、朔倉銅牌、沈家舊賬也已經送去京兆府。”

韓崇臉上的恐懼迅速變成猙獰。

“你以為抓住我就能查到玄鴉司?顧驚瀾,你連他們是誰都不知道。上京每一道門裡,都站著他們的人!”

“那就一扇門一扇門地查。”

“你查不起。”韓崇忽然笑起來,“肅王今晚就要死了。冇有他,你以為誰還護得住你?”

“你怎麼知道他今晚會死?”顧驚瀾一步逼近。

韓崇意識到失言,立刻閉嘴。

顧驚瀾卻看見他袖口內側沾著一小片黑色香灰,與請帖夾層裡的蟲灰氣味相同。

玄鴉司顯然提前通知過他,太上皇一死,肅王也會斷氣。

這說明宮中的同命扣和城外軍器案,從來就是同一個人布下的兩張網。

就在這時,一隻黑鶴撞破船窗,落在她掌中。符紙尚未燃儘,玄策的血字已經顯出。

太上皇崩。

王爺無脈。

顧驚瀾轉身便走。

蘇蘅追出兩步,“韓崇怎麼辦?”

“交給京兆府。任何人不得單獨接近,飲食、傷藥都由你驗。”

“可他還冇說鎖命釘是誰送的。”

顧驚瀾腳步不停,“讓他活著,早晚會說。”

映月舫外早備好了快馬。她持金色宮牌一路闖過三道宮門,抵達承天殿時,鐘聲正敲到第九下。

殿外跪滿宗親與大臣。太上皇的遺體停在內殿,皇帝神色悲慟,太醫們則圍在偏殿榻前。

謝臨淵躺在那裡,臉上已無血色。

季懷庚跪在榻邊,雙手發抖:“脈停了半刻,心口尚有餘溫,可無論用針還是灌藥都冇有反應。”

太後擋在顧驚瀾麵前,“內廷重地,豈容一個未過門的女子胡來?”

顧驚瀾亮出宮牌,“這是肅王給我的。”

“人已經死了,給你的牌也作不得數。”

顧驚瀾透過太後肩側,看見一道粗如鎖鏈的黑線從太上皇遺體穿牆而來,纏進謝臨淵心口。

黑線正在收緊,謝臨淵最後一點國運金輝被拖向死者。

再遲片刻,就真的救不回來了。

她冇有與太後爭辯,直接把宮牌擲給皇帝。

“陛下若要肅王陪葬,就讓人把我拖出去。若還想他活,給我一炷香時間,所有人退到殿外。”

滿殿死寂。

太後怒喝:“放肆!”

皇帝卻接住宮牌,盯著顧驚瀾掌心浮出的淡金照骨印。

昨夜季懷庚已經把她從死氣中救人的事稟報過。

皇帝,“退。”

太後難以置信,“皇帝!”

“朕說,全部退下。”

殿門緩緩合攏。

顧驚瀾走到榻前,把裂開的墨玉扣放在謝臨淵胸口。玉扣剛一落下,便徹底碎成兩半。

黑色鎖鏈從他心口騰起,纏上了顧驚瀾的手腕。

她識海中的照骨印被猛地拉扯,斷裂魂脈也隨之劇痛。

這道同命扣不隻要謝臨淵的命。

它在尋找下一個可以替死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