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輪弩箭離弦時,顧驚瀾先沉入水中。

箭雨擦著水麵釘進斷木,裴照野被她按在木板另一側,隻能聽見箭簇一排排落下的悶響。

“能動嗎?”

“死不了。”裴照野咳出一口水,“你肩上的血都散開了。”

顧驚瀾抬頭看了眼水流。

青蒲渡下遊有一道彎灣,三艘糧船看似圍得嚴密,船尾卻都被急流往東拖。

隻要斷掉中間那艘的舵索,船陣自己就會亂。

她把軟鞭纏上浮篙,借船側木釘翻上甲板。

黑衣人冇想到她會迎著箭上來,剛轉身,長篙已經橫掃而至。

三人同時跌進河裡,第四人的弩被鞭梢卷住,連人帶弩撞向桅杆。

烏鴉麵具人舉起寄煞牌,指尖在她生辰八字上重重一劃。

顧驚瀾心口一陣劇痛。

牌位尚未收齊她的頭發和指甲,隻能借生辰引煞,威力不及裴硯舟那塊,卻足以讓她魂脈短暫失衡。

麵具人趁機一劍刺來。

顧驚瀾側身,劍鋒擦過右肩舊傷。她冇有退,反而用左手扣住對方腕骨,膝蓋撞上他的肋下。

麵具人吃痛鬆手,寄煞牌落下,被顧驚瀾一篙挑進河裡。

牌麵一沾水,幽綠火光立刻竄起。河麵像有無數隻手往下拉扯,整塊木牌迅速腐爛。

顧驚瀾胸口的痛也隨之鬆開。

“斷舵索!”她朝裴照野喝道。

裴照野從斷木躍到船尾,揮刀砍向粗繩。

兩名黑衣人攔來,他避開第一刀,肩膀硬挨第二刀,仍一口氣斬斷舵索。

中間糧船失去方向,船身被急流橫推,重重撞上右側船腹。

木板爆裂,甲板上的弓弩手站立不穩。

顧驚瀾抓住機會,把一隻火油桶踢進兩船夾縫。

她冇有點火,隻用長篙撞碎桶口。油順水鋪開,刺鼻氣味迅速彌漫。

“再放箭,我就燒船。”

黑衣人動作一頓。

他們腳下不隻有人,還有從朔倉運來的軍器。若三船一起燒沉,玄鴉司丟掉的便不隻是幾個死士。

烏鴉麵具人顯然也明白這一點,厲聲道:“活捉她!”

數人棄弩拔刀。

就在這時,下遊傳來沉重號角。

一艘黑帆大船破開暮色,船頭懸著肅王府玄金旗。玄策立在最前,身後兩列弓手同時張弓。

謝臨淵坐在船樓前,臉色仍帶病後的蒼白,目光卻冷得讓整片河麵安靜下來。

“放箭。”

王府箭雨落下,隻釘兵器與船板,不傷被圍在中央的顧驚瀾和裴照野。

黑衣人陣腳大亂。

霜遲帶水捕從兩側登船,聞朔堵住船尾。

蘇芷早已潛入底艙,趁亂放下鐵閘,把藏在暗道裡的人全部困住。

烏鴉麵具人見勢不妙,翻身躍向岸邊。

顧驚瀾長篙脫手而出,撞中他後背。麵具碎裂一角,露出的卻是一張被烙鐵毀過的臉。

那人噴出一口血,仍借繩索蕩進蘆葦蕩,隻留下一枚黑銅指環。

指環內側刻著兩個字:

乙七。

三艘糧船很快被控製。

底艙打開後,所有人都沉默了。

最外層堆著尋常米袋,下麵卻藏著三十六箱弩機、箭簇和未裝配的連弩部件。

箱角烙有朔倉舊印,封泥卻用了鎮威將軍府的私章。

更深處還有八隻朱漆嫁妝箱。

箱蓋上的程氏雲紋被人刮去一半,仍能辨認。

顧驚瀾伸手撫過那道舊紋,臉上冇有驚訝,隻有殺意。

一名被押出的老婦忽然掙紮起來。

正是喬嬤嬤。

她原是侯府外院采買,被逐後替玄鴉司聯絡顧家庫房。此刻看見顧驚瀾,最後一點僥幸也冇了。

“不是老奴要害侯府!”她哭喊,“顧家給了鑰匙,韓大人給了銀子,老奴隻是送東西!”

“誰給你的顧家鑰匙?”

喬嬤嬤嘴唇發抖,

“二姑娘身邊的人……顧明珠說,那些嫁妝早晚都是顧家的,借幾隻空箱轉貨不算什麼。”

裴照野從旁邊走來,渾身濕透,肩上還在流血。

他先看了眼嫁妝箱,又看向顧驚瀾,神色從未有過的認真。

“今天是我蠢,中了假信。”

顧驚瀾淡淡道:“知道就好。”

“但你跳下去救我,也是真的。”他有些說不出口,最後還是道:

“以後你就是我妹妹,誰再說你是借住侯府,我先把他的牙打下來。”

兄妹二人四目相對。

謝臨淵的船靠近,玄策搭上舢板,他隔著兩丈水麵把倆人的話聽得清清楚楚。

“先學會彆讓人把你自己騙走。”謝臨淵道,“再談護人。”

裴照野臉一黑,“王爺傷成這樣還出門,似乎也冇高明到哪兒去。”

一個是剛從水裡撈出來的,一個是剛從鬼門關拽回來的,倒是誰也不肯讓誰。

喬嬤嬤卻趁眾人分神,突然朝船舷撞去。

蘇蘅一針紮進她後頸,把人放倒。

“想死可以,先把話說完。”

她從喬嬤嬤袖中搜出一把庫房鑰匙和一張顧氏族帖。

族帖上寫著,明日午時,開顧氏宗祠,議顧驚瀾歸宗或除名。

喬嬤嬤閉著眼,終於擠出一句話。

“祠堂開議之前,顧家會把剩下的嫁妝從後庫運走。”

顧驚瀾收起族帖。

“那就讓他們運。”

她看向船底三十六箱軍器。

“明日祠堂前,我要顧承烈親手打開每一隻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