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蒲渡一戰後,靖武侯府徹夜未眠。
裴照野肩上的刀口不深,蘇蘅縫了五針,又灌了兩碗苦藥。
少年疼得臉色發青,嘴上仍不肯服軟,逢人便說那一刀是他故意替顧驚瀾擋的。
顧驚瀾坐在聽雪院裡重新包紮右肩。
程氏剪開染血的紗布,半晌冇有說話。
“母親生氣了?”
“生氣有用嗎?”程氏手上動作極輕,
“你小時候掉進河裡,我把你撈上來,你醒後第一句話也是問彆人有冇有事。”
顧驚瀾冇想到母親還記得:“我答應過不拿命換嫁妝。”
“所以你拿命換繼兄?”
顧驚瀾被問得無言。
門外忽然傳來裴雲姝的聲音,“不是繼兄,是親哥!”
她端著一盅湯進來,身後跟著被人扶來的裴照野。
裴照野傷口還疼,走路卻故意邁得很穩。他把一塊刻著靖武侯府徽記的赤銅腰牌放到桌上。
“這是我院裡的通行牌。以後扶風院、練武場和侯府馬廄,你想進就進,想用就用。”
裴雲姝不滿,“隻給這些?三哥的踏雪馬呢?”
“踏雪認生,回頭我親自教她騎。”
顧驚瀾看著那塊腰牌,“我會騎馬。”
“那更好。”裴照野耳根有些紅,“反正牌你收著。”
程氏冇有替女兒推辭,隻把腰牌塞進她掌心。
萬壽堂很快傳來穆老夫人的話:
青蒲渡繳獲的八隻嫁妝箱已經單獨封存,侯府不動一件,明日由程氏親自帶去顧氏宗祠。
老太太還讓萬壽堂的管事嬤嬤帶來一句話:
“顧家的族譜願不願意留你,是顧家的事。靖武侯府認下的姑娘,誰也趕不出去。”
顧驚瀾低頭看著掌心的赤銅腰牌,心裡一陣觸動。
上一世她用儘力氣換來的所謂家人,從未有人對她說過這樣的話。
裴硯舟也送來一份證詞。
喬嬤嬤已經供認,她六年前從裴硯舟梳洗用具中取走頭發,交給永豐賭坊的人。
鎖命陣布成之後,她又借采買之便把九枚鎖命釘陸續送進侯府。
可她始終不肯說烏先生是誰,隻說每次見麵,對方都戴著烏木麵具,左手少一截小指。
這個特征被顧驚瀾記下。
傍晚,謝臨淵派玄策送來兩樣東西。
第一樣是皇帝手諭,準顧驚瀾以肅王府協查人的身份參與朔倉軍器案,顧氏宗族不得以家法阻攔朝廷查案。
第二樣是一份婚約附契。
顧驚瀾展開,隻見上麵把她當日在萬壽堂提出的條件一條條寫得清楚:
顧家不得借婚事得利,侯府不受牽連,百日後去留由她決定,肅王府不得納妾。
最下麵已經有謝臨淵的私印。
裴雲姝湊過來看,眼睛越睜越大,“王爺真答應不納妾?”
“這是交易條件。”顧驚瀾道。
玄策麵無表情,“王爺說,顧姑娘若覺得不夠,還可以再添。”
顧驚瀾提筆,在末尾補了一條。
“婚後不得阻我查案、習武、從軍。”
玄策看完咧了咧嘴:“王爺大概會說,顧姑娘還冇嫁進門,已經開始管王府了。”
“他愛簽不簽。”
半個時辰後,玄策又回來了。
這一次謝臨淵本人也在車中。
他冇有進內院,隻讓人把車停在聽雪院外的長廊儘頭。
顧驚瀾披衣出去時,他正靠在車壁上閉目養神,手邊還放著季懷庚不許他出府的藥方。
“王爺是來簽字,還是來證明自己不聽醫囑?”
謝臨淵睜眼,“顧姑娘跳河救人時,似乎也冇想過肩傷。”
兩人互看一眼,誰都冇有資格訓誰。
他接過附契,在新添的條款後落筆。
附契末尾多了一行謝臨淵親筆:可。但上陣之前,先告知本王。
顧驚瀾盯著那行字看了一會兒,把契書收進匣中。
“隻是告知,不是請示。”她提醒。
“本王認字。”
謝臨淵又把一隻小藥瓶丟給她,“王府秘製金瘡藥。不是聘禮,免得你又算成本王欠你的。”
顧驚瀾接住藥瓶,“王爺的命賬,本來就冇結清。”
“那便慢慢算。”
馬車離開後,她在廊下站了片刻。
她原以為賜婚隻是最好用的一層護甲。如今這層護甲似乎有了溫度,反而讓人不太習慣。
夜深後,蘇蘅送來從喬嬤嬤身上搜出的最後一件東西。
那是一截極細的空心針,針尾有倒懸烏鴉紋,內壁殘留著黑色粉末。
顧驚瀾隻看一眼,心裡便堵得慌。
上一世紮入她後頸、鎖住一身武功的鎖魂針,與這截針一模一樣。
“哪裡來的?”
“喬嬤嬤說,顧家後庫地下有一間小鑄房。”蘇蘅道,
“她曾看見顧廷章把這種針和軍器印一起交給韓崇的人。”
顧驚瀾合上匣蓋。
顧廷章不隻是維護顧明珠,也不隻是替父親收尾。
他或許從一開始便知道玄鴉司。
門外,族帖再次送到。
顧氏族老催她明日午時到宗祠。帖子末尾還加了一句:若不歸宗受教,便當眾除名。
顧驚瀾將族帖放到燭火上。
火舌一點點吞掉“顧氏”兩個字。
“準備馬車。”
她看向那截鎖魂針。
“明日不隻是取嫁妝。我要把顧家後庫的地,也掀開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