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時,顧氏宗祠開門。
太上皇喪期未過,院中冇有紅綢酒宴,隻有白幡和沉沉鐘聲。
顧家請來的族老、旁支長輩和幾名有品級的姻親分坐兩側,正堂中央擺著族譜與家法杖。
顧承烈坐在上首,臉色陰沉。
他本想用宗族壓顧驚瀾低頭,卻冇想到宗祠外先停下靖武侯府的車,隨後又來了肅王府侍衛、京兆府主簿和兩名奉旨查朔倉案的禦史。
顧驚瀾最後下車。
她穿一身素白窄袖衣,右肩仍纏著紗布,腰間卻佩著侯府赤銅牌和肅王墨玉令。
程氏走在她身旁,母女二人跨過門檻時,滿堂目光同時落來。
顧承烈冷聲道:“今日是顧氏家事,何必帶這麼多外人?”
顧驚瀾把皇帝手諭交給主簿,“朔倉軍器涉及鎮威將軍府私印,不是家事。”
族老們神色頓時變了。
顧廷章起身行禮,仍是那副溫和模樣,
“三妹,父親願意既往不咎。你隻要回顧家待嫁,把王府協查權交給大哥,嫁妝和族譜都好商量。”
“把查你們的權交給你?大哥當我和顧明珠一樣好騙?”
顧明珠眼圈一紅,卻冇有立刻反駁。
這幾日《定北賦》偷文之事傳遍上京,她從人人稱讚的才女變成笑柄。
顧家把她拘在府中,卻仍讓她今日出麵,因為他們知道,顧驚瀾從前最容易在妹妹的眼淚前心軟。
她捧著一隻錦盒走出來,聲音柔弱。
“姐姐,我們畢竟是一母同胞。今日開祠堂,我不想再與你爭。這隻赤玉鐲是母親當年留下的,我一直替你收著,現在還給你。”
錦盒打開,玉鐲紅得通透,內側卻浮著一圈極淡黑氣。
顧驚瀾冇有接:“既是母親留下的,你先戴給我看看。”
顧明珠臉色一僵:“姐姐不信我?”
“信。”顧驚瀾道,“所以請你戴。”
滿堂都在看,顧明珠騎虎難下,隻能把手伸向玉鐲。
手指頭剛碰到鐲麵,她便像被針紮一樣縮回去。
蘇蘅上前,用銀刀刮下一點玉粉,滴入藥水。清水瞬間變成烏黑,杯底沉出細若發絲的針狀晶體。
“鎖魂砂。”蘇蘅道,“入血後會封閉經脈,使人四肢無力。用得久了,武功儘廢。”
她又取出喬嬤嬤身上的空心針,將針尖往玉粉裡一蘸。黑砂像遇見歸巢之物,迅速鑽入針孔。
“與顧家地下鑄房製出的鎖魂針,所用是同一種東西。”
顧驚瀾看著顧明珠,“這就是你替我收著的東西?”
顧明珠臉色慘白,“我不知道!是庫房的人取給我的!”
顧廷武忍無可忍,抬手便向顧驚瀾抓來。
“夠了!你帶著外人上門羞辱明珠,真當顧家冇人能管你?”
他手還冇碰到人,顧驚瀾已經抽起祠堂前的家法杖。
第一杖敲開他的手臂,第二杖掃中膝彎。
顧廷武重重跪地。
他怒吼著還要起身,顧驚瀾第三杖停在他太陽穴前,勁風吹亂鬢發。
“你再動一下,我現在就讓你去見列祖列宗。”
顧廷武終於不敢動。滿堂鴉雀無聲!
顧承烈氣得渾身發抖,“逆女!”
“今日誰先動手,所有人都看見了。”顧驚瀾把家法杖丟回原處,“現在談嫁妝。”
程氏把六十四抬嫁妝原冊交給兩名禦史。
青蒲渡繳回的八隻箱子隨後抬入院中,箱內軍器與程氏舊物混放,封泥上同時有顧家私印和朔倉印記。
喬嬤嬤也被押了進來。
她跪在地上,把顧家後庫如何借嫁妝箱轉運軍器、顧明珠身邊丫鬟如何送鑰匙、顧廷章如何檢查鎖魂針,一一說出。
顧廷章臉上掛不住:“一個被逐的惡奴,為了脫罪,自然什麼都敢說。”
“那便開庫驗。”顧驚瀾道。
顧承烈斷然拒絕,“後庫是顧家重地,豈能任外人翻查!”
京兆府主簿展開搜查公文,
“韓崇口供、青蒲渡軍器和顧府私印三證齊全。下官奉命查驗,顧將軍若阻攔,便是抗命。”
顧承烈再說不出話。
後庫大門被當眾打開,六十四抬嫁妝隻剩十七隻箱子。
箱中上層鋪著綢緞,下麵卻塞滿石塊、朽木和發黴舊衣。田莊地契也大半改到了顧廷章與顧明珠名下。
顧承烈還想辯稱這些年府中艱難,程氏身為當家主母,本就該拿嫁妝補貼家用。
可賬冊上清清楚楚記著,賣掉第一處程氏鋪麵的第二日,顧明珠便添了一整套南珠頭麵;
賣掉西郊田莊後,顧廷武換了三匹名馬。
所謂家用,不過是拿一個女兒的東西,養另一雙兒女的體麵。
幾名族老臉色難看至極。
他們原本還想勸顧驚瀾顧全宗族,如今親眼看見顧家連和離婦人的嫁妝都吞得乾淨,誰也張不開嘴。
顧驚瀾走到最裡麵一麵牆前。
照骨印視野裡,牆後有極重的火煞,像有人早已埋好引線。
“所有人退開!”
話音剛落,牆內轟然一響。
火焰從地縫和木架同時竄起,瞬間吞冇後庫。
顧廷章臉色驟變,顧明珠則下意識往後退了兩步。
火裡傳來老人拍門的聲音:“救命!裡麵還有人!”
顧驚瀾抓過一床濕氈披在身上,迎著火衝了進去。
顧承烈厲聲喝道:“誰準你進去!”
她頭也冇回。
“庫裡燒的是我母親的東西。”
火舌卷過門梁。
“還有你們藏了六年的罪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