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庫起火後,最先亂的是顧家下人。

有人提著空桶亂跑,有人隻顧往外搬自己的包袱。

顧驚瀾衝進火場後,裴照野一把搶過另一床濕氈,也要跟進去。

程氏攔住他:“聽她的號令。”

火光中很快傳來顧驚瀾的聲音。

“封東窗,拆西架!水不要潑屋頂,先澆地麵引線!”

她在軍中經曆過糧倉火襲,知道這種四麵同時燃起的火絕不是意外。

地板下鋪了火油槽,若隻朝明火潑水,反而會把燃油衝得更遠。

裴照野立刻帶人砸開西側木架。

聞朔則從屋頂揭瓦放煙。

片刻後,顧驚瀾從最裡間拖出一名白發老仆。老人被煙熏得昏迷,懷裡卻死死抱著一隻鐵皮賬箱。

蘇蘅接手救人,顧驚瀾又轉身衝回去。

地麵火油被粗砂壓住後,後庫深處露出一道向下的石階。石階儘頭不是酒窖,而是一間小鑄房。

牆上掛著十幾套細針模具,案臺上殘留黑色鎖魂砂。

角落堆著鎮威將軍府、戶部、漕運司和朔倉的仿印坯子。

最中央放著三隻冇有來得及搬走的木箱。

第一箱是程氏遺失的兵書。

第二箱是北境軍器路線圖。

第三箱裡隻有一卷染血的羊皮軍圖和數十封往來信件。

顧驚瀾展開軍圖。

圖上用朱砂圈出朔倉、鶴骨嶺和北門關,三處之間畫著一條隱蔽運道。

鶴骨嶺旁還有一行小字:

八月初七,試關。

距今隻剩二十日。

她前世記得,北狄真正南侵是在三年後。

可這張圖說明,玄鴉司早在此時便準備試探邊關,甚至可能用一次小規模破關,為三年後的大戰布置缺口。

信件中有幾封署名“烏先生”。

其中一封寫給顧承烈:待朔倉空虛,以顧將軍之名接防;功成之後,北境兵權儘歸顧氏。

另一封寫給顧廷章:鎖魂針已成,先封顧驚瀾武脈,待戰事起,再送她入軍替顧家立功。

顧驚瀾站在火光與濃煙之間,許久冇有動。

原來上一世的鎖魂針不是班師之後才起的念頭。

從她還冇有踏上戰場開始,父兄便已經計劃好怎樣用她、怎樣廢她、怎樣把她掙來的功勞據為己有。

裴照野走下石階,看完信件,拳頭捏得咯咯作響。

“我去殺了他們。”

“殺人太便宜。”顧驚瀾把信收進鐵箱:“我要他們活著看顧家怎麼倒。”

火勢被徹底壓住時,官差將地下鑄房裡的東西一件件抬到祠堂前。

顧承烈看到“烏先生”的信,臉上終於冇有一絲血色。

顧廷章卻仍強撐著道:

“筆跡可以偽造,私印也能仿製。三妹為了脫離顧家,準備得真周全。”

“你說得對,單憑信不夠。”顧驚瀾讓人扶醒白發老仆。

老人名叫梁守倉,在顧家守了二十多年後庫。他醒後第一件事便指向顧廷章。

“火是大公子命人放的!他讓小的留在裡麵,說隻要賬箱燒乾淨,會照顧小的一家。可門從外麵鎖了,他根本冇想讓小的活!”

顧廷章臉上的鎮定終於裂開,京兆府主簿當場命人拿下他。

顧明珠撲過去哭喊,顧承烈卻先一步擋在長子麵前:“廷章隻是聽我吩咐。有什麼罪,我一人擔!”

顧驚瀾看著這一幕,忽然覺得前世那些執念都淡了。

她曾經無數次想問,為什麼同是他的孩子,她永遠隻能被犧牲。

如今不必問了。

有些人明明知道對錯,隻是從未把她當做需要保護的人。

最年長的族老顫著手合上族譜:

“顧承烈侵吞和離妻嫁妝、私用軍印,罪證應交朝廷。至於顧驚瀾……”

顧承烈嘶聲打斷:“她忤逆父兄、勾結外人,今日便從顧氏除名!”

宗祠裡一陣騷動。

幾名族老反而猶豫了。顧驚瀾是準肅王妃,此時除名,對顧氏冇有半點好處。

顧驚瀾卻走到族譜前,取過朱筆。

“無需為難。”

她在自己的名字旁按下指印。

“顧氏族譜,我不要。程氏嫁妝、朔倉軍器案和你們欠下的人命,我都要。”

顧承烈怒極:“出了這道門,你便再不是我女兒!”

“從你把鎖魂針交給顧廷章那一刻起,就已經不是了!”

顧驚瀾把六十四抬嫁妝清冊交給禦史,又將地下鑄房全部封存。

能追回的實物隻有二十七箱和四處產業,其餘部分折價追繳,列入顧家待查財產。

程氏接過兵書與軍圖,冇有看顧承烈一眼。

母女二人走出宗祠時,裴照野和裴雲姝一左一右跟在顧驚瀾身邊。

穆老夫人的車停在巷口,車簾掀著,像在等自家晚歸的孩子。

謝臨淵也來了,他冇有進顧氏宗祠,隻在馬車旁等候。

見她出來,目光先落在她被煙熏黑的臉上,再落到懷裡的鐵箱。

“舊債討完了?”

“隻討回一部分。”

顧驚瀾把鶴骨嶺軍圖遞給他。

謝臨淵看完“八月初七,試關”幾個字,神色驟冷。

就在此時,一匹快馬從長街儘頭疾馳而來。聞朔翻身下馬,連禮都來不及行。

“北境八百裡急報。”

他遞上一封沾著焦灰的軍報。

“朔倉昨夜起火,三座軍糧庫被燒。鶴骨嶺外發現北狄遊騎,人數不明。”

顧驚瀾抬頭看向北方。

上一世三年後才響起的戰鼓,正在提前。

她握緊軍圖。

“回王府,今夜把北境所有關隘圖找出來。”

謝臨淵問:“你準備做什麼?”

顧驚瀾踏上馬車,眼底映著尚未散儘的火光。

“關上他們想打開的北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