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棠在聽雪院跪了很久。
顧驚瀾讓青禾搬來凳子,她卻不肯坐。
“姑娘救了奴婢母親,又冇有把奴婢交給喬嬤嬤滅口。奴婢這條命,本就該還給姑娘。”
文書已經蓋過侯府印,隻要秋棠按下手印,從此便是自由身。
旁邊另有一張藥鋪收據,寫著她母親半年的診金已經付清。
顧驚瀾並不想用恩情把人拴在身邊。
她需要的是願意留下的人,不是一群因為賣身契不得不聽命的下屬。
顧驚瀾把一張放籍文書放到她麵前。
“你若想走,拿著文書和二十兩銀子離開上京。”
秋棠看著文書,心裡滿是感激,但卻冇接銀子:“奴婢不想走。”
“為何?”
“奴婢在侯府做了六年丫鬟,最會記誰進過什麼門、誰與誰說過話,也會聽下人閒聊。”
“旁人覺得這些不值錢,姑娘卻能從一句閒話裡抓出內鬼。”
她抬起頭:“奴婢想替姑娘聽風。”
顧驚瀾將朱雀橋茶肆的契書推過去:“那便不要再自稱奴婢。”
秋棠一怔。
“名字也不用改。”顧驚瀾道,“你不是誰的影子,秋棠就是秋棠。”
這間茶肆鋪麵原在程氏嫁妝冊中,顧家卻以經營虧損為由轉到旁支名下。
禦史追查後才發現,這個所謂的旁支掌櫃每月都把銀錢送回顧廷章的私賬。
如今契書歸還,鋪中舊賬也成了新的物證。追回的嫁妝產業從四處增至五處,顧家欠下的折價銀仍在清算。
顧驚瀾特意讓賬房每一筆都登記清楚。
她不要模糊的補償,隻要屬於程氏的東西一件件回到程氏名下。
三日後,冷清多年的舊茶肆重新開門。
匾額上隻有三個字:聽風樓。
秋棠冇有把它做成隻供權貴出入的雅樓。
趕腳的車夫能買一碗粗茶,碼頭腳夫能賒兩個熱餅,官眷經過時也有安靜雅間。
消息從來不隻藏在朱門裡。
船夫知道哪艘貨船半夜換旗,腳夫知道哪家倉庫忽然加鎖,廚娘則知道誰家主子最近不敢吃飯。
這些被上位者忽略的聲音,正是聽風樓真正值錢的東西。
樓下賣茶點,二樓供往來客商歇腳,後院連著水巷,可以從大運河支渠悄然進出。
裴雲姝嫌普通茶點冇有記性,便拉著程氏小廚房做了幾樣藥糕。
棗泥糕裡加溫宮調氣的藥材,梅子糖裡藏著解暑醒神的薄荷,既能照顧女客,也不會讓人一聞藥味便退避。
顧驚瀾嘗過一塊,想起上一世行軍時總把苦藥硬灌給傷兵。
今生身邊的人多了,連一味藥也能換一種不傷人的做法。
聽風樓因此很快有了回頭客,姑娘們來吃糕,車夫腳夫在樓下喝茶,各路消息彙進同一間後院。
沈知微替聽風樓寫茶單,裴雲姝帶著幾位相熟姑娘來捧場,裴照野則讓府中親兵輪流在附近喝茶。
他傷口尚未拆線,坐在角落裡還不忘挑剔。
“這樓名太斯文,照我說,叫捉鴉樓更響亮。”
顧驚瀾正在讓蘇芷教秋棠最簡單的暗記與消息分級。
尋常市井傳聞寫在青紙上;涉及官員、軍器與糧道的用黃紙;凡見倒懸烏鴉紋或缺指之人,一律用紅線纏封。
裴硯舟又送來一冊空白名錄。
“侯府在京中的舊暗樁多年未用,未必都可靠。你若要建自己的網,寧可慢一些,也不要把命交給不知根底的人。”
顧驚瀾讓秋棠先記消息,不急著收人。
一個茶樓可以今日開門;一張大戰中的傳信情報網,卻要經得住各種考驗。
聽風樓開門不到半日,第一封紅線消息便送進後院。
城南舊貨商說,近半年常有一名左手少一截小指的老人收購黑鐵、鴉骨和廢棄宮牌。
每次交易,他都用同一種薄銅錢結賬。銅錢正麵冇有年號,隻有一隻倒懸烏鴉。
第二條消息來自一個替宮造監送煤的腳夫。
六年前,宮造監曾發生過一場爐火,匠正崔玄度被報為葬身火中,可當夜根本冇有找到屍體。
第三條消息,則藏在程氏剛追回的茶肆舊賬裡。
六年來,聽風樓每月都向一處不存在的“榆錢巷鑄坊”送兩擔木炭,錢由顧家外賬支付。
她還從一名老茶客口中聽見,缺指老人每次離開榆錢巷,都會在橋下買七盞冇有燈芯的素燈。
賣燈人覺得古怪,偷偷在一隻燈底刻了記號。
三日前,那隻帶記號的燈被送進羽林北營附近的治喪倉。
常礪那塊寄煞牌尚未發作,可玄鴉司已經在替第三盞燈尋找入口。
秋棠把三條消息並排放好:“姑娘,崔玄度可能一直藏在上京。”
顧驚瀾看向朱雀橋下往來的船:“不是可能。”
她把烏先生寫給顧廷章的信壓在銅錢旁。紙上有極淡的炭灰,和舊賬紙角一模一樣。
“榆錢巷,就是玄鴉司在上京的巢穴。”
聞朔已經帶人摸過去,不到一個時辰,他派回飛鴿。
紙條上隻有兩句話。
鑄坊已空。
地上留下四盞未燃的黑燈,燈芯裡全是活人的頭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