榆錢巷儘頭是一間廢棄油坊。

外牆爬滿枯藤,門上封條已經褪色,看起來至少荒了十年。

聞朔卻從井底找到一條暗梯,井壁新泥裡嵌著三枚小銅鈴。

若有人從井口直接下去,鈴聲便會傳到地下儘頭。

蘇芷先用蠟封住鈴舌,又從井水倒影裡找出第二根絆線。

玄鴉司撤得匆忙,卻仍留下足夠殺死追兵的機關。

顧驚瀾下到地下時,先聞到一股熟悉的黑鐵與檀脂味。

鑄坊不大,牆上掛滿細針、暗扣和軍偶模具。最深處擺著四盞黑燈,燈芯分彆纏著不同顏色的發絲。

燈尚未點燃,銅座上的命紋卻已經成形。

霍沉戈、阮長庚、常礪、溫不疑。

四個名字依次浮現。

“寄煞牌隻是外錨。”顧驚瀾道,“這些燈才是催命之物。”

謝臨淵伸手攔住準備上前的侍衛。

“誰也彆碰燈芯。”

蘇芷檢查四周機關,很快在磚縫中找出一根細線。

細線連著油槽,隻要有人直接取燈,整間鑄坊便會燃起來。

顧驚瀾想起顧家後庫那場火,崔玄度習慣用同一種方法滅證。

後牆剛被拆開,暗道中忽然射出十餘枚細針。玄策以刀鞘擋下大半,仍有一枚擦過聞朔肩頭。

蘇蘅不在場,顧驚瀾隻看針色便判斷冇有劇毒,卻含少量鎖魂砂。

聞朔當場割開傷口放血,再用烈酒衝洗。

“烏先生留的不是空坊,是布下了一張網。”

顧驚瀾看著針孔排列。每一處都精準對著成年人咽喉與孩童眉心———崔玄度的恨早已不再分辨誰有罪。

他們封住油槽,從後牆拆下四盞黑燈。

燈底各有一枚銅簽,前三枚刻著“甲一”“甲二”“甲三”,最後一枚卻是空白。

謝臨淵取出青蒲渡繳獲的乙七黑銅指環。

“甲為燈,乙為人。”

“乙七是替玄鴉司送燈、移牌的執行者。”

聞朔在案臺下找到一本殘冊,殘冊邊緣還有許多被反複摩挲的名字。

那三百七十二名死在糧疫中的軍屯百姓,被他一個個抄了下來。

最後一頁寫著:朝廷不記,我替他們記;大胤不痛,我便讓它痛。

謝臨淵看完,將殘冊合上。

“冤死者應當有公道,但公道不是再殺三百七十二個無辜之人。”

崔玄度不是冇有他的理由,可他把自己的理由當成了所有人都該陪葬的聖旨。

冊中記著崔玄度的舊事,他原是宮造監匠正,最擅鑄造軍中機括。

六年前試製一批北境連弩時,左手小指被爐門夾斷。不久後宮造監失火,他被列入死者名冊。

可殘冊後半部分,卻記著他此後在顧家、朔倉和慈寧院外庫領取鐵料的數目。

每一筆都用“烏”字代名。

烏先生的身份終於坐實。

“他為何替玄鴉司賣命?”玄策問。

顧驚瀾翻到最後一頁,那裡夾著一張北境籍契。

崔玄度的妻兒曾被發往朔倉軍屯,六年前同時死於一場糧疫。

官府卷宗說是疫病,殘冊上卻寫著:舊糧黴爛,三百七十二人死,無人問責。

“他恨朝廷。”顧驚瀾道,“玄鴉司便給他一個把整個大胤拖進火裡的理由。”

恨可以解釋他為何如此做,卻掩蓋不了被他害過的人。

蘇芷從爐灰裡篩出一枚燒變形的路引,路引日期是昨日,目的地寫著北門關。

崔玄度已經離京。

貨單末尾蓋著西水門驗貨印,驗貨官正是昨日在公堂上主張收押顧驚瀾的那名禦史之弟。

謝臨淵讓玄策立刻封人,卻冇有驚動那名禦史,順藤摸瓜找到他背後替玄鴉司放行的宮中暗手,才是關鍵。

他們故意留下貨單原位,隻換走夾層中的真路引,等看誰會回來取。

另有一張漕船貨單,列著二十口“農具箱”,今晨從西水門出發,經白狼灘轉往斷雁峽。

箱數與朔倉失蹤的軍弩部件正好對得上。

聞朔立刻派人追船,顧驚瀾卻看向第四盞黑燈。

其餘三盞燈芯隻是發黑,常礪那一盞已經冒出一縷細煙。

幾乎同時,地麵傳來急促銅哨。

羽林北營來報,常礪正在皇城北門當值時突然頭疼倒地,六親不認,拔刀砍傷了兩名部下。

更糟的是,北營兵符就在他身上。若常礪失控打開北門,上京皇城便會先亂。

顧驚瀾用朱砂封住燈口,黑煙仍從縫隙裡鑽出,像一隻要破籠的烏鴉。

“崔玄度人在北上路上,卻還能催燈。”

謝臨淵看向地下深處那條通往城外的暗水道。

“說明上京還有人替他點火。”

顧驚瀾握住燈座,燈底傳來的陰寒,比阮長庚的軍偶強了數倍。

“先救常礪。”

“再順著這縷煙,把點燈的人從宮牆裡揪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