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一塊軍餅,藏著上京的手
裴行川沿食盒木紋挑開底板,夾層裡果然藏著第二張薄紙。
信由裴硯舟口述,秋棠轉寫。
韓崇在蘇蘅看守下終於供出一條完整的北運路徑。
玄鴉司送往北境的命燈、軍偶與帥印,並不直接走官道。
它們先混入宮中治喪舊物,再由幾家軍供鋪改裝成食盒、糧箱與香料車,分批送出上京。
慈寧院西庫隻是舊物出庫的一環。誰批準、誰調車、誰在途中換貨,仍未查清。
現在隻查明有人利用宮中舊庫,不能據此認定太後參與其中。
信中還提到,韓崇終於說明了“甲四”。
甲四不是固定人物,而是宮造監舊模的第四套鑰模係統。
常礪案中取得的甲四黑銅牌,隻是開啟與校準模具的鑰牌。
那套舊模三日前已經離開上京,去向不明。
裴硯舟還附上了一組宮造廢鐵的批號、出庫年月與重量。
六年前,那批鐵料在賬麵上已經全部熔毀,實物卻有一部分進入慈寧院治喪庫。
裴行川把自己在北境乙字號舊軍械庫抄下的廢料賬攤在旁邊。
兩份記錄一南一北,缺失的斤數恰好對應同一批宮造廢鐵。
他又取出第四枚霍沉戈假印,刮開印底黑漆,漆下露出一個極小的“四”字。
“這枚印就是甲四舊模鑄出來的。”
第二、第三、第四枚假印,由同一套模具逐步複刻。
裴硯舟傷口中的逆齒鐵、軍偶機關和偽造帥印,看似不相乾,實則都指向同一批被報廢卻冇有熔掉的宮造技術。
玄鴉司不是近日才準備奪北門。
裴行川把甲四舊模能夠複刻的部件一一列在案紙上:
帥印印麵、軍械暗扣、鎖門鑰齒、軍偶簧片、逆齒鐵夾具。
一套模具不需要一次鑄出完整假物。
它隻要把最關鍵的真尺寸分散送到不同地點,普通鐵匠便能在不知道全局的情況下完成剩餘部分。
這也是玄鴉司能把軍偶、假令、命燈與裴硯舟舊傷拆成不同案件的原因。
真正連接它們的,從來不是同一個執行者,而是同一套宮造舊模。
這套東西至少在六年前就已經開始流出。
傳旨使者也確認,那名跛腳夥計送來的蓮子酥食盒,從木料到銅扣都不是定州常用品。
裴行川翻轉盒底,用薄刀又挑出一枚芝麻大小的黑銅屑。
銅屑一麵帶慈寧院舊庫火印,另一麵混著宮造廢料特有的金粉。
疑點再次指向上京,卻依舊停在隻是有人利用舊庫和軍供鋪。
謝臨淵把銅屑封入證袋:“原物分兩路送京。一份呈給皇帝,一份交溫不疑。”
顧驚瀾補道:“第三路走聽風樓,隻送拓印、重量與批號,不送原物。”
官道可能被截,王府暗線也可能被盯。
玄鴉司過去六年屢次得手,現如今,不得不防。
謝臨淵另命玄策把口供拆成兩冊。
一冊隻記器物與轉運路線,交給皇帝;另一冊保留證人身份和藏匿位置,由溫不疑親收。
即便宮中再有人截到一冊,也無法同時滅掉證據、證人與北境原物。
安排完上京的事務,顧驚瀾重新看向甕城中的狼首屍體。
屍體已經洗去血汙,臉卻仍藏在變形鐵盔裡。
霍沉戈昨夜一箭穿過眼縫,按理足以致命,可北狄撤兵時並未搶回主將遺體。
“摘盔。”
軍士撬開鐵扣。
盔下是一張陌生的年輕麵孔,年紀不到二十,頸側貼著尚未乾透的藥蠟,手腕還有被長期捆縛留下的舊痕。
裴行川檢查鐵盔:“盔是真的,人是替身。”
蘇芷驗過瞳孔與藥蠟,確認那少年上陣前便被藥物控製,肌肉僵硬,連臨陣逃跑都做不到。
北狄用一個被束縛的少年替狼首擋箭,與玄鴉司用活人替軍偶養臉,本質上冇有區彆。
(本章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第50章一塊軍餅,藏著上京的手(第2/2頁)
顧驚瀾冇有讓人把屍首懸城示眾。
霍沉戈最初沉默片刻,隨後命軍士把懸首木架撤下。
守軍需要戰功,也需要知道昨夜一箭冇有白射,可若把替身當成狼主公開示眾,正好替真正的狼主完成第二次“死亡”。
當值乙七被押來認屍,看到盔下那張臉,忽然嗤嗤低笑起來。
“你們終於看明白了。”
顧驚瀾問:“真正戴這頂盔的人是誰?”
“你們大胤軍報裡,六年前就死了的人。”
霍沉戈立即命人翻出六年前戰報,當年北狄的主戰狼主被報死於部族的火並。
“屍體是誰驗的?”裴行川問。
霍沉戈報出一個名字:“顧承烈。”
顧驚瀾把驗首文書攤開。
文書冇有記錄牙齒、指骨與舊傷,隻寫了狼首鐵盔、額部刀疤、部眾確認三項。
以邊軍驗首標準而言,粗疏得近乎故意。
顧承烈憑這份軍報得到第一筆邊功,也從那一年開始接觸朔倉換防與軍器轉運。
一顆假首級給他的,可能不隻是軍功。
顧驚瀾繼續往後翻,當年驗首之後第三日,顧承烈便以“熟悉北狄軍製”為由進入朔倉協理換防。
一個月後,第一批宮造舊料以修補邊械的名義運入北境。
軍功、職位、舊料,三者在時間上緊密相連。
若顧承烈隻是貪功,他也至少替真正布局的人打開了朔倉與北門之間的第一道手續。
若他知情,六年前那份驗首文書便是整條陰謀最早的通行證之一。
六年前的狼主假死、朔倉之後的黴糧與軍器流失、裴硯舟腿中逆齒鐵、霍沉戈帥印被複製,終於被拉回到一起。
城外忽然響起一聲陌生長號,剛剛撤到鶴骨嶺外的北狄騎兵重新列陣。
一麵比尋常狼旗更高的骨白大旗緩緩升起,旗頂懸著昨夜那頂真正屬於狼主的鐵盔。
北狄陣中冇有歡呼。前排一下,後排兩下,最後全軍同時落拳。
整齊而沉悶的叩甲聲穿過荒野,像一支沉睡六年的舊軍重新向主人行禮。
霍沉戈認得這個節奏,他當即叫來兩名斷雁峽舊卒。
二人隔著城垛聽完第一輪叩甲,都報出同一個名字。
那種先慢後齊的落拳順序,隻屬於六年前狼主的親衛,不是普通部族能夠模仿的軍號。
替身與真狼主之彆終於不再隻靠一張臉上的刀疤。
六年前斷雁峽中伏前,霍沉戈曾聽過一次。
那是狼主親臨才會響起的叩甲號,從未被寫進大胤軍報。
一名高大男人騎黑馬立在骨白旗下,他冇有戴盔,額心橫著一道六年前便記入戰報的刀疤。
霍沉戈核對身形、刀疤與叩甲節奏,沉默許久,最後隻說了一句。
“真的是他......”
本該死去六年的北狄狼主,活著站在北門關外。
他冇有立刻攻城,隻抬起右手,向關內展示一枚黑色軍令牌。
牌背刻著兩個字。
甲一。
謝臨淵胸口的噬命煞在同一刻驟然翻湧,黑線直指鶴骨嶺地底。
顧驚瀾識海中的照骨印也隨之發燙。
山下仿佛有一座比此前所有命燈更龐大的東西,正在被甲一黑令喚醒。
甕城裡封存的七號黑骨片同時發出輕響,北渠繳獲的一百零八枚新名簽也齊齊翹起一角。
顧驚瀾立刻命人將名簽移入無鐵器石室,以軍旗陽氣分隔。
大命燈一旦徹底連上這些尚未下錨的名單,他們剛剛搶回的一百零八條命仍可能重新被拖走。
甲一在城外亮令,不隻是示威。
他隔著整座鶴骨嶺試圖接管所有已經布好的戰線。
北門關隻是第一道坎。
玄鴉司真正想打開的,或許從來不隻是一扇城門。
距離八月初七,還有十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