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第一聲鐘,在裴硯舟骨裡
書房地磚下的鐘聲剛落,裴硯舟左腿裡那枚逆齒鐵便像被人重新燒過,沿著舊傷一路燙進膝骨。
“照野關門。雲姝把屋裡所有鐵器拿出去。”
裴照野衝進來時,裴硯舟滿頭的冷汗。
裴雲姝扯下窗邊銅鉤,抱走香爐、剪子和案頭筆洗裡的銀匙,又命婢女把門外廊下的燈架撤開。
書房裡頓時亂成一片。
第二聲鐘冇有響,地麵卻在輕顫。
桌腳上的墨盞蕩出一圈細紋,裴硯舟腿上的紅光也跟著忽明忽滅,像什麼東西正隔著半座城尋找他的骨頭。
蘇蘅帶著藥箱趕到,她用竹片割開褲腿,把舊傷四周露出來。
那枚六年前冇能取儘的逆齒鐵仍埋在肌肉深處,此刻卻比從前更靠近皮下,四周浮著一圈黑紅紋路。
“它在往外走。”裴照野看著傷口。
“不是往外。”蘇蘅把一隻白瓷碗扣在傷處上方,碗底很快凝出水珠,
“它在找接應。現在拔,倒齒會帶走一塊骨頭;用鐵器碰,正好給它找一個祭引。”
裴硯舟看向地麵:“鐘在下麵。”
穆老夫人已經讓人送來木楔、陶鏟和麻繩。
靖武侯府的下人慣用刀斧拆牆,這一次卻全被攔在院外。
裴照野與兩名老仆用陶鏟撬開地磚,底下冇有銅鐘,隻有一塊巴掌大的舊鐘舌。
種舌外麵纏著發黑的白麻,白麻上壓著宮中治喪舊庫的火印。
程氏隻看一眼:“這不是近幾日埋進去的。”
書房前年修過地龍,換磚、補梁、添屏風都經過內院賬房。
若有人那時把鐘舌壓在地磚下,必定先碰到侯府的工匠名冊和修繕銀賬。
裴硯舟道:“把六年來進過府的治喪舊物、軍供木器和修繕材料全部列出來。誰送的,誰收的,放過哪裡,不許漏。”
管家應聲要去,程氏卻先叫住他。
“外院隻記箱數和銀錢。針線是誰拆的,舊木有冇有異味,白麻從哪一頭打結,得問內院的人。”
她轉向裴雲姝,“你帶人查庫房,我查陪嫁鋪子和過去的修繕單,青禾去問各院嬤嬤。”
穆老夫人把侯府內庫總鑰放到桌上:
“今日起,內外兩賬都歸程氏調。哪個管事敢拿‘婦人不懂軍器’搪塞,先把差事交出來。”
內庫一開,最先查出問題的是一批已經裁成孝衣裡襯的舊白麻。
庫房賬上隻記“宮中賞餘料”,一名老針線嬤嬤卻認出,布邊原有兩排極細的壓線,拆開後能藏進銅片。
六年前有人以為隻是宮造手藝精巧,便照原樣裁給各房。
裴雲姝當即把仍在府中的舊衣全部收回,不許焚燒。
她按穿用之人、裁製年月和經手針線房分彆裝箱,又命人去查已經送給莊戶和軍眷的餘布。
若不是這些在內院過了幾十年日子的女人,外賬裡一句“白麻三十二匹”根本追不出布最後去了哪裡。
裴硯舟讓雲姝取紙,逐項寫下鐘舌可能牽動的東西:
舊鐵、白麻、帶火印的木料、宮造廢料和南門轉運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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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禾很快從偏庫抱回一隻落灰木匣,匣中裝著六年前送入侯府的撫恤白布,早已被剪去大半。
剩下的布邊上,也有同樣的火印。
“這批布不是給咱們府裡的。”青禾道,
“當年南門義棺局缺料,侯府替陣亡軍眷墊過一批。多出來的半箱,管事說退不回去,才收入偏庫。”
裴硯舟讓她把木匣放在三步之外,地磚下的鐘舌立刻輕輕撞了一下石縫。
第三爐不在靖武侯府,侯府隻是它的祭引。
蘇蘅以冷水浸透軟布,壓住裴硯舟左腿。紅光稍退,卻冇有熄滅。
止痛藥隻能用半劑,不能讓裴硯舟昏睡,也不能把痛覺完全壓下去;傷鐵每動一次,他必須立刻說出方向和深淺。
第一輪換藥後,裴硯舟把自己感受到的三次灼痛一一報出。
第一次向膝骨,第二次向腳踝,第三次卻齊齊轉向城南。
蘇蘅在紙上畫出三道短線,三線最後落在同一方向。
她道:“傷鐵不是亂動,有人在用鐘聲校它的位置。”
裴照野當即要把鐘舌送出府。
裴硯舟搖頭:“送出去,它會找下一個碰過白麻的人。先封院,不許轉手。”
他命人取來木盒,內襯濕泥,將鐘舌連同白麻原樣封入,再把木盒放進石井旁的空窖。
做完這些,他才拆開顧驚瀾那封隻寫了八個字的急信。
“卸去傷鐵,今夜勿眠。”
四日前,她在鶴骨嶺大命燈坍塌之際便看見了第三爐的牽引。
她不知道上京會發生什麼,卻先把最要緊的兩件事送回來:傷鐵遲早要取,今夜絕不能失去意識。
裴硯舟提筆回信,“鐵未取,鐘指南門。我可自救,勿以命換。”
寫完,他又添上一行:“侯府女眷已接內線,第三爐由上京先查。”
裴雲姝看見最後一句,低聲問:“大哥不怕她知道了,立刻從北境趕回來?”
裴硯舟將信折好,“所以告訴她實情,也告訴她我們不是在等她救。”
他把信交給聽風樓的紅線急遞,一路雙馬換騎,不走兵部驛站。
秋棠的人剛出府,北境送來的戰後急報也到了。
第二聲鐘響時,衝向北門的騎將披著狼主舊甲,臉覆藥蠟,骨白大旗由親衛托舉;
真狼主本人一直藏在鶴骨嶺第三道門下。
北門守軍誤把舊甲與旗號當成了本人,戰後驗屍才發現替身耳後留有縫蠟針孔。
裴硯舟看完軍報,把這頁單獨壓在燈籍副本旁。
玄鴉司已經用過假首、假臉、假帥印,連真狼主的位置也能用一麵旗替他遮住。
程氏從舊賬裡抽出一張泛黃的南門交割單。六年前,侯府替義棺局墊付白布時,同時接收過一百零八枚空白棺牌。
賬上寫著“餘料已焚”,經手人的姓名卻被刀尖刮去。
裴雲姝從木匣夾層裡摸出最後一枚冇有燒掉的棺牌。
正麵空白,背麵用紅漆寫著三個字。
“裴硯舟。”
地窖裡的鐘舌,終於響了第二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