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采薇正在裡間查看玉京輿圖,聞言霍然起身:“終於按捺不住了!來人,點齊人馬——”
“且慢。”
蕭廷起身打斷。
韓采薇一愣,薛環也意外地看向他,兩人還冇開口,另一個人先出聲了。
那是個二十七八歲的漢子,皮膚黝黑,一雙手上布滿老繭,一看便是常年在底層摸爬滾打的角色。
他正是韓采薇麾下的另一位副總旗,程鵬。
程鵬從最底層浴血廝殺、一點點累積軍功才坐到今天的位置,最看不上顧川、韓采薇這樣靠父輩裙帶一步登天的人,此刻聽蕭廷喊停,他眉頭緊皺,不耐煩道:“試百戶有何高見?機不可失,耽誤了時間,讓他們跑了,可就追不上了!”
“那不如你先帶隊去追。”
蕭廷看著程鵬,神色平靜。
程鵬被他這一句噎得說不出話,轉頭看向韓采薇。
韓采薇略一沉吟,當機立斷:“程鵬,你帶一隊好手立刻去濟安堂,不必捉拿,隻綴在後麵,順藤摸瓜。”
程鵬抱拳應道:“是!”
轉身大步走出百戶所,點了幾名得力手下,翻身上馬,疾馳而去。
韓采薇這才看向蕭廷:“你覺得這裡麵有問題?”
蕭廷點頭,走到輿圖前,伸手指向城南濟安堂的位置:“時間不對。現在是傍晚,尚未宵禁,街上人多眼雜,這種時候去搶藥堂,太冒險了!大藥堂日進鬥金,都有高手坐鎮,白日裡鋪麵上光是護院武師就不下十餘人,他們昨夜才折了枯骨四煞,元氣大傷,這種時候再去碰硬釘子,不合常理。”
韓采薇眉頭微皺,若有所思:“或許趙青楓的傷情確實等不了,醫典上寫得明白,青木掌之毒七日之內必須化解,否則木毒入骨,神仙難救。眼下已過去三日,留給他們的時間不多了。”
“正因為救趙青楓是最重要的,所以……”
蕭廷轉過身,直視韓采薇:“無論於情於理,他們都應該更隱蔽、更謹慎地行事,而不是在大庭廣眾之下大鬨藥堂。如此一來,眾目睽睽之下,就算搶到了藥,怎麼甩開追兵?萬一出了差錯,全軍覆冇。這很可能是調虎離山,不出意外,很快——”
話音未落?
又是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一名校尉跌跌撞撞衝了進來,喊道:“報!百戶大人!城北的仁和堂被劫了!有人搶了曼陀羅葉,往北邊跑了,我們的人正在追!”
韓采薇猛地看向蕭廷,眼中滿是震驚與佩服,薛環同樣瞪圓了眼睛,滿是意外。
蕭廷微微點頭:“不等晚上行動,兩隊人馬聲東擊西,看來,趙青楓的傷,比咱們想的還重。”
“會不會還有第三路?”
韓采薇立刻追問。
“應該不會。”
蕭廷搖頭道:“他們人手不夠。人多眼雜,這個道理對他們也成立,知道的人一多,難保不會有人泄密,畢竟,這可是包庇凶犯、與朝廷作對。走,去仁和堂看看!”
他拿起擱在案上的繡春刀,大步朝門外走去。
韓采薇二話不說,緊跟其後,薛環小跑著跟在兩人身後。
百戶所門外,幾匹快馬早已備好,三人翻身上馬,駿馬長嘶,朝城北疾馳而去,直奔仁和堂。
仁和堂門麵不大,此時藥櫃傾倒,滿地散落的藥材被踩得稀爛。
一名小旗正守在門口,見到韓采薇翻身下馬,立刻迎上來抱拳道:
“百戶大人!”
韓采薇掃了一眼狼藉的鋪麵,沉聲問:“人往哪邊跑了?”
“往北。姚深已經追上去了,沿途會留記號。屬下在此地等候大人。”
“好!我們走!”
為防馬蹄聲暴露,韓采薇主動棄馬,三人施展輕功循著姚深留下的記號追上去,直到……記號斷掉,姚深的屍體倒在路邊。
“姚深!”
韓采薇臉色驟變,急忙近前查看,隻見一名錦衣校尉倒在草叢中,喉間一道極薄極利的刀口,血已凝固成暗紅色,人早已氣絕。
薛環紅了眼眶,彆過頭去。
蕭廷搖了搖頭,這幫人也是越來越狠了。
韓采薇蹲下身,伸手合上那雙未閉的眼睛,良久才從牙縫裡迸出幾個字:“豈有此理……若落在我手裡,定叫你們百倍奉還!”她深吸一口氣:“線索斷了,來不及了。”
蕭廷冇有說話。
他站在路邊,輕輕嗅了嗅,說道:“熟悉的香味。”
韓采薇一愣。
蕭廷道:“昨天晚上,我就聞到一股淡淡的香氣,當時以為是我師妹留的記號,後來追上的時候發現她昏迷不醒,才覺得不對。”
他又吸了一口氣,目光微凝:“現在又聞到了,應該是曼陀羅的香氣。”
韓采薇一怔,仔細嗅了嗅。
空氣中混雜著血腥氣、塵土味,但仔細分辨,確實有一股極淡的甜香,若有若無,稍不註意就會忽略,可那香氣太淡了,根本無法追溯源頭。
她不由奇道:“你能從這味道分辨出方向?”
蕭廷又吸了一口,目光鎖定西北方向的一條小路:“隨我來!”
話音未落,人已掠出。
韓采薇越發好奇。
這愣頭青還有這本事?怎麼以前冇聽說過。
昨夜他殺枯骨四煞已足夠讓人刮目相看,今日在武庫裡那一手狠辣刀法更是完全不像她記憶中那個沉默寡言、隻會死拚的顧川。
她心裡暗暗記下,回頭倒是可以跟沈老打聽打聽……
韓采薇腳下冇有猶豫,招呼薛環,飛身跟了上去。
蕭廷在前引路,如影隨形步施展開來,速度極快卻無聲無息。
他穿林過穀,走走停停,一路追了小半個時辰,翻過兩座矮丘。
前方漸漸偏僻,屋舍稀落,林木漸密。
韓采薇越跑越覺得不對,這條路她認得,再往前,是西山!
當蕭廷在一塊界碑前停下腳步時,韓采薇的心已經沉了下去。
前麵山坡上有一座彆院。
朱門銅釘,院牆極高,四角各立一座望樓,隱隱有燈火。
門楣上冇有匾額,隻在門旁立著一塊石碑,碑上刻著一個“寧”字。
蕭廷站在界碑旁,仔細嗅了嗅,緩緩道:“應該就是這了。”
韓采薇冇有說話。
蕭廷回過頭,便見韓采薇站在身後三步處,麵色冷如冰霜。
“怎麼了?”
蕭廷挑眉:“這地方很特殊?”
韓采薇沉默了一息,聲音發澀:“這裡是長寧公主的彆院。”
長寧公主,薑姽。
薑玦的幺妹,北鎮撫司鎮撫使!
什麼意思?
蕭廷愣住了:“難道她跟這夥人有關係?賊喊捉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