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時閱一直冇有開口。
這會兒他好像是在思索著什麼,看起來顯得挺深沉的。
陸昭菱等了一會兒,還是冇忍住,握起拳頭就捶在他的胸膛上。
砰。
周時閱看向她。
這是乾什麼?
陸昭菱抬著下巴,“打你了,怎麼的?要一掌拍死我嗎?”
深沉給誰看啊?
冷傲給誰看啊?
他們剛大婚呢,要敢來變了個性子,對她突然變了個樣試試呢。
晨光如金紗鋪灑在宮牆之上,偏殿前的青磚裂痕縱橫,焦黑的符紙殘片隨風卷起,像是一場噩夢散去後的餘燼。空氣中仍殘留著陰氣腐朽的氣息,卻被初升朝陽一寸寸驅散。陸昭菱跪坐在地,掌心緊握那枚金色符印,指尖微微顫抖。它溫潤如玉,卻又似有生命般,在她掌中輕輕搏動,仿佛一顆沉睡的心臟。
她仰頭望著天際,雲層漸開,霞光萬道。可她眼中卻無半分暖意,隻有無儘的空茫與痛楚。
周時閱消失了。
不是死亡,不是魂飛魄散,而是以帝魂為祭,將自己封入這道符中,化作一道執念、一段等待??隻為護她完成最後一筆裂空符。
“他……真的還能回來嗎?”她聲音沙啞,幾乎不成調。
太子走到她身邊,將六公主輕輕放在軟墊上,替她蓋好外袍。六公主麵色蒼白如紙,呼吸微弱,但脈象尚存。殷雲庭已為她施針穩住心神,此刻正盤膝調息,額角滲汗,顯然耗損極重。
“能。”太子低聲說,“隻要你還活著,隻要這符未毀,他就不會真正消亡。皇祖父曾說過,至情至性者,魂不滅,誌不墮。他以王者之魂立誓守護你,便不會食言。”
陸昭菱低頭看著手中符印,淚水無聲滑落,滴在符上,竟泛起一圈淡淡金紋,如漣漪擴散。那一瞬,她仿佛聽見了風中的低語:
“彆哭。”
她猛地抬頭四顧,四周無人,唯有簷角銅鈴輕響。
殷長行緩緩走來,手中捧著破碎的太上皇牌位殘片,神情複雜。他蹲下身,將碎片一一拾起,放入錦盒之中。
“五公主被奪舍三年,竟無人察覺。”他歎息,“那些鬼仆潛伏極深,借太後壽辰積怨,再以姐妹爭執為引,一步步逼出破綻。若非六公主衝動開門,他們或許還會再等三年,直到皇室血脈齊聚之時,一舉獻祭,徹底開啟鬼門。”
“所以……這一切,都是衝著周時閱來的?”陸昭菱喃喃。
“不止是他。”殷長行目光沉重,“是衝著大晉遺魂來的。鬼尊雖死,但他背後之人尚未現身。能布下如此長局,操控人心、調度鬼仆、甚至算準太上皇牌位的位置與作用……此人絕非尋常邪修。”
太子冷聲道:“會不會是……先帝舊臣?”
三人皆是一震。
大周建國不過三十餘年,前朝正是大晉。當年大晉戰敗,山河崩裂,周時閱率十萬將士死守玄關,最終全軍覆冇,僅餘一縷殘魂不知所蹤。而大周太祖趁勢起兵,登基稱帝,建立新朝。這段曆史,史書諱莫如深,民間卻流傳甚廣??有人說周時閱並未戰死,而是被大周皇室囚禁;也有人說他早已轉世,隻是記憶未醒。
如今看來,這些傳言,竟皆有跡可循。
“周時閱體內,藏著大晉最後的帝魂。”殷長行緩緩道,“而有人想借五公主之身,喚醒這股力量,逆轉乾坤,重開王朝。”
陸昭菱忽然想起什麼,顫聲問:“那……我爹娘呢?他們為何要送我進第一玄門?”
殷長行沉默片刻,終是開口:“因為你母親,是第一玄門末代掌門的女兒。而你父親,曾是大晉欽天監正,掌觀星象、測天機。他們早就知道你會覺醒,也知道你是唯一能畫出完整裂空符的人。所以他們將你送出,隻為避禍。”
“可他們……後來呢?”陸昭菱聲音發抖。
“失蹤了。”殷長行低聲道,“就在你七歲那年,一夜之間,家中無人,隻留下一本殘卷和一枚玉佩。那本殘卷上寫著一句話:‘待昭菱成符,吾王歸位。’”
陸昭菱怔住,腦中轟然作響。
難怪她從小就能看見彆人看不見的東西,難怪她對符?有種天生的親近感,難怪她在夢中總見到那位白衣女子教她畫符……
原來,她從來就不是普通人。
她是鑰匙,也是鎖。
是命運選中之人。
“所以現在呢?”她抬起頭,眼中淚光未乾,卻已燃起一絲倔強,“鬼門暫時封印,五公主被救回,六公主昏迷不醒……接下來該怎麼辦?”
“清查內鬼。”太子沉聲道,“五公主被奪舍三年,期間言行舉止皆由鬼仆操控。她曾多次出入東宮、禦書房,甚至參與朝議。那些她接觸過的人,都必須徹查。”
“還有皇後。”殷長行補充,“她雖無辜,但太上皇牌位曾被她握於手中,難免沾染陰氣。若不及時淨化,恐生後患。”
“至於你……”太子看向陸昭菱,“你不能再留在宮中了。”
“為什麼?”她一愣。
“因為你已經暴露。”殷長行接過話,“今日你畫出裂空符,震動地脈,天地異象,必已被某些人感知。若你繼續留在皇宮,隻會引來更多覬覦。你必須離開,去一個安全的地方,繼續修行。”
“去哪兒?”她問。
“西山玄門舊址。”殷長行道,“那是第一玄門最後的遺跡,陣法尚存,結界未破。我會送你過去,並傳你真正的禦符之術。”
陸昭菱低頭看著手中的符印,輕聲問:“那……我能帶著它一起走嗎?”
“當然。”殷長行點頭,“它是你的一部分了。而且……”他頓了頓,意味深長地說,“它也在等著你長大。”
三日後,宮中傳出消息:六公主因驚嚇過度,需靜養於西山彆院;五公主受邪祟侵擾,閉門思過;太子監國,暫理朝政。而陸昭菱,則以“伴讀”身份隨行,悄然離京。
臨行前夜,陸昭菱獨自一人來到偏殿遺址。月色如水,照見滿地殘瓦,鬼門裂縫已被殷長行以九重鎮魂符封死,石臺沉入地下,青銅巨門不見蹤影,仿佛一切從未發生。
她跪坐在那塊曾裂開的地麵上,雙手捧起符印,低聲呢喃:“你說過,下次見麵,要教我畫平安符……可我現在就想學。我想保護身邊的人,不想再看著他們在眼前倒下。”
風起,符印發光。
一道模糊的身影在月下浮現,背影挺拔,披著玄色長袍,肩頭落著一片枯葉。
“傻姑娘。”那聲音溫柔如風,“平安符,不是畫出來的。”
身影緩緩轉身,露出半張臉,眉目深邃,眼中有星河流轉。
“是用心,一筆一筆,寫出來的。”
他說完,抬手虛點她眉心。刹那間,無數符文湧入腦海,如江河奔湧,如星辰墜落。她看見了??看見了第一玄門鼎盛時的模樣,白玉階前仙鶴飛舞,鐘聲悠揚;看見了母親站在高臺之上,手持朱筆,畫下最後一道封天符;也看見了父親抱著幼小的她,輕聲說:“昭菱,你是光。”
畫麵戛然而止。
身影消散。
符印回歸平靜。
陸昭菱跪在原地,淚流滿麵,卻笑了。
她終於明白了。
她不是為了成為誰的工具而生,也不是為了完成某個使命才存在。她是陸昭菱,是那個會為一朵花駐足、會為一隻貓流淚、會為了救一個人不惜燃燒靈魂的女孩。
而從今往後,她要學會用自己的方式,去守護這個世界。
馬車駛出京城時,朝陽正從東方升起。
車內,陸昭菱盤膝而坐,手中握筆,以血為墨,在黃紙上緩緩落下第一筆。
那是一道最簡單的平安符。
筆鋒未儘,窗外忽有清風拂過,帶來一聲極輕的歎息:
“不錯,就是這樣。”
她嘴角微揚,輕聲道:“我知道你在聽。等我學會所有符,我就把你完完整整地畫回來。”
風穿簾而過,吹動車簾,也吹動她鬢邊碎發。
仿佛有人伸手,極輕地,撫了一下她的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