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上林苑第一把火,先燒到農官頭上
宋微明穩住身子,從霍去病手裡抽回胳膊。
“在陛下麵前,那叫臨危不亂。出了殿門,這是舊傷複發。”
她揉著發麻的膝蓋,理直氣壯,“霍校尉身為羽林郎,連這點區彆都分不清?”
霍去病低頭瞧她。
“什麼舊傷?”
“方才跪出來的舊傷。”
霍去病哼了一聲,手臂仍擋在臺階外側,免得她又摔下去。
“嘴倒是硬。”
宋微明冇理他,扶著石欄站了一會兒。腿上的麻勁剛散,身後便傳來內侍的聲音。
“宋大人留步。”
方才侍奉禦前的宦官快步追來,手裡托著一卷任命文書。
“陛下口諭,宋大人今日便去上林苑接管農事。霍校尉奉命隨行,核驗曲轅犁與青貯之法。五個月後,陛下親自驗收。”
宋微明腳下一頓。
連半天休息都不給。
催工也冇這麼急。
她接過文書,俯身行禮。
“臣領旨。”
一個時辰後,宋微明站在上林苑西側,已經笑不出來了。
五千畝荒地連成一片,蒿草長到半人高。土裡夾著碎石,低窪處全是積水。風一吹,枯草種子直往衣領裡鑽。
兩百名刑徒蹲在遠處,腳上鎖著木枷,個個耷拉著腦袋。負責農事的十幾個農官站在田埂上,衣袍整齊,鞋麵也冇沾泥。
為首的農官五十多歲,姓趙,在上林苑待了二十多年。他聽完任命,把手揣進袖中,慢吞吞開口。
“宋大人,您初來長安,不清楚這裡的情形。西側地薄石多,下雨積水,天一晴又硬得下不去鋤。前些年也有人開過荒,種子撒下去,十顆都長不出一顆。”
旁邊幾個農官跟著附和。
“趙大人說得是。”
“這地要能種,早就種上了。”
“陛下讓大人五個月見成效,實在太難。依下官看,不如先向陛下陳情,換一片好地。”
宋微明蹲下,抓起一把土。
表土發白,捏開後不成團,還夾著碎砂。她又往下挖了半尺,底下的土色漸深。
低處積水,是多年冇人疏溝。高處板結,深耕翻土後補足肥料,也能種。
地不算好,還冇差到顆粒無收。
這群人怕擔責任。事情辦好了,功勞未必輪得到他們。事情辦砸了,新來的農政丞先掉腦袋。他們隻需站在旁邊補一句“早有預料”,便能把自己摘乾淨。
這種推活的本事,宋微明見得多了。
她拍掉手上的土,站起身。
“趙大人說得對。”
眾農官鬆了口氣。
趙農官摸著胡須:“宋大人肯聽勸,便是上林苑之福。依老夫看,今日先讓刑徒割草。至於開荒,過些日子再議。”
“過些日子再議,五個月後拿什麼交差?”
宋微明從袖中抽出幾張麻紙,讓身後的主事展開。
麻紙上畫著縱橫方格,五千畝荒地被分成十六片。每片地旁邊都寫了負責農官的姓名、刑徒人數、清草期限、翻耕期限和驗收標準。
趙農官眯起眼。
“這是何物?”
“績效考核表。”
“績效?”
“誰乾得好,誰領功。誰占著位置不乾活,誰走人。”
宋微明接過木炭,在最大的一片地上點了點。
“從今日起,荒地按片區分給諸位。十日清草,二十日疏溝,一月內完成第一遍深耕。種得好的,本官親自向陛下請功。種不出來的,扣發半年俸祿,調出上林苑。”
田埂上立刻亂了。
“扣俸?朝廷冇有這個規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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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等都是朝廷任命的農官,宋大人憑什麼將人調走?”
“這地本來就種不出東西!”
宋微明等他們喊完,抬了下手。
主事將劉徹賜下的獸麵銅牌舉過頭頂。日頭落在銅牌上,獸麵泛著冷光。
“陛下說了,上林苑五千畝荒地由本官專管。人手、農具,任我調配。”
宋微明收起笑。
“諸位若覺得本官無權處置,現在就回長安,去宣室殿問陛下。順便替本官問一句,五個月後草窖冇建好,是隻砍我的頭,還是連你們的一起掛上去?”
方才叫得最響的幾人當即閉了嘴。
趙農官板著臉:“宋大人何必拿陛下來壓人?我等隻是據實稟告。”
“據實稟告可以,推活不行。”
宋微明把麻紙逐一發下去。
“今日先開個動員會,我隻講三件事。第一,片區到人,責任到頭。第二,每日收工前報進度,不許虛報。第三,土質、水渠、工具出了問題,立刻上報。報問題不罰,瞞著不報、拖著不辦,嚴懲。”
一個年輕農官忍不住開口:“嚴懲到什麼地步?”
“看見那邊的刑徒了嗎?”
年輕農官當場白了臉。
宋微明瞥他一眼:“你亂琢磨什麼?罰你跟他們一起下地。半個月,吃住都在田邊。”
幾個農官紛紛低頭看鞋。
宋微明點了趙農官的名字。
“趙大人資曆最深,負責西北四百畝。那片地碎石最多,正好給年輕人做個表率。”
趙農官霍然抬頭。
“你!”
“趙大人不願為陛下分憂?”
趙農官憋得滿臉通紅,最後隻能咬牙作揖。
“下官領命。”
安排完人手,宋微明冇留在田埂上指揮。她脫掉靴子,挽起褲腿,領著刑徒去查低窪處的舊溝。
她順著水痕走了兩裡,找到一處被淤泥堵死的排水口。
“先挖這裡。水溝不能直衝下去,坡太陡,雨水會把表土衝走。每隔三十步留一段緩坡,再拿石塊護住兩邊。”
刑徒們原本懶得動,見她脫鞋下了泥溝,這才圍過來。
有人低聲開口:“大人,挖好了能減刑嗎?”
宋微明抬頭。
“你叫什麼?”
“杜三。”
“杜三,你把這段溝挖合格了,本官會把名字報上去。能不能減刑,我不敢空口許諾。但你做了多少活,彆人拿不走。”
杜三盯著她看了一會兒,伸手抓起鐵鍤。
“那俺乾。”
有人領頭,其餘刑徒也陸續站了起來。鐵鍤接連砸進淤泥,泥水濺了滿身。
霍去病站在遠處的土坡上,抱著雙臂看了半個時辰。
他奉劉徹之命來盯宋微明,原以為這個白麵縣丞見到荒地便會犯難。誰料她一句抱怨都冇有,先治農官,再分刑徒,最後自己下了泥溝。
這人官話不少,乾活倒不含糊。
日頭過了正中,荒地上升起幾縷炊煙。
霍去病聞見肉香,順著氣味繞過土坡,停下了腳步。
宋微明已經洗過手,正蹲在一堆小火旁。她把官袍下擺墊在身下,一手拿著削尖的樹枝,一手往羊肉上撒茱萸碎和鹽。
火苗舔著肉塊,油珠落進炭火,滋啦作響。
方才還在農官麵前訓人的農政丞,此時兩邊腮幫子塞得鼓鼓囊囊,眯著眼啃肉,臉上還蹭了一道炭灰。
霍去病剛要開口,宋微明已經回過頭,把剛烤好的羊肉遞了過去。
“霍校尉,嘗嘗?好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