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張湯拿苜蓿問罪,反被扣了頂大帽子
宋微明退到回廊另一側,三兩下整理好衣襟。
“今日的事,不許說出去。”
霍去病低頭瞧她:“哪件事?你怕狗,還是拿我擋狗?”
“我什麼時候拿你擋狗了?”
“方才是誰揪著我的衣襟,往我身後躲?”
宋微明瞪他一眼,轉身便走。
霍去病跟在後麵。他腿長步子大,冇走幾步便追了上來。
“你躲什麼?”
“本官急著回上林苑。”
“我問的是方才。”
“霍校尉,宮中回廊不是審案的地方。人遇見猛獸,隨手找個東西擋在前麵很正常。方才就算站在那裡的是根柱子,本官也會躲到後麵。”
霍去病臉色沉了下來。
“你說我是柱子?”
“這是舉例。”
“再亂舉,按軍規處置。”
宋微明隻當他又在發少爺脾氣,懶得理會。
回到上林苑,她很快便把長樂宮的插曲拋到一邊。
首批改好的曲轅犁已經投入使用,疏水溝也挖了大半。新翻的土要儘快施入發酵肥,不能在日頭底下曬得太久。
她連續幾日守著眾人翻肥、施肥,挨個檢查肥堆,每晚回到營帳,幾乎沾上枕頭便睡。
苜蓿種子也在這時送了過來。
種子不多,是從西域帶回後留在苑中試存的。上林苑的舊農官嫌它不能結糧,除了喂牲畜冇彆的用處,便一直扔在庫房角落裡。
宋微明拿到種子,先挑了一小片地試播。
播種第五日,地麵才冒出一層嫩芽,上林苑外便來了大批甲士。
馬蹄聲一路壓過營道,正在地裡乾活的刑徒紛紛停下。農官們看見為首的黑色官車,臉色都變了。
張湯下車時,身後跟著十餘名執法吏。
他穿著一身深色官服,腰懸印綬,站定便下令。
“圍住上林苑。”
執法吏立刻散開,封住營門和幾條田間小道。
趙農官手裡的木牌掉進了土裡。
“宋大人,這、這是怎麼回事?”
“撿起來。”宋微明彎腰查看苜蓿嫩芽,“今日的進度還冇記完。”
“廷尉府的人都來了,您還管進度?”
“他們查他們的,我們乾我們的。”
宋微明站起身,搓掉指腹上的泥。
張湯已經走到田邊。
他先掃了一眼那片剛冒芽的土地,隨後轉向宋微明。
“有人舉報,宋大人在上林苑種植匈奴異種,來路不清。又言你所用農法從未見於大漢,恐與敵國暗通款曲。”
一名執法吏上前。
“請宋大人隨我等去廷尉府走一趟。”
農官們頓時亂了。
有人悄悄往後退,有人慌忙扔掉手裡的苜蓿種子,生怕自己也被當成匈奴細作。
霍去病原本在馬棚查看青貯窖的選址,聽見動靜趕了過來,手已經按住刀柄。
“張湯,陛下讓他管上林苑。你帶人封營,可有詔令?”
張湯轉過身。
“禦史核查官員,無須羽林郎批準。”
霍去病用拇指頂開刀格。
“你動他試試。”
四周的執法吏紛紛握住兵器。
眼看雙方就要拔刀,宋微明伸手按住霍去病的手腕,將刀推回鞘中。
“彆衝動。”
“他們要抓你。”
“能講清楚的事,拔什麼刀?”
“你跟張湯講理?”
霍去病險些氣笑。
宋微明鬆開手,理了理衣袖,獨自走到張湯麵前。
“張大人辦案,總得講證據。舉報人在何處,證據又是什麼?”
“證據就在地裡。”張湯指向那片嫩芽,“此草並非中原所有。”
“確實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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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湯壓低聲音:“你承認了?”
“我承認苜蓿來自西域,又冇承認自己通敵。”
宋微明捏起一顆剩下的種子。
“張騫出使西域,帶回種子、消息和各國風物,本就是奉陛下之命。西域的東西進了大漢,拿來為大漢百姓所用,怎麼就成了匈奴異種?”
張湯道:“西域物種繁雜。誰能保證其中冇有毒物,也冇有敵國借機為害?”
“所以才要先試種,查驗根、莖、葉,再讓牲畜少量試吃。確認無毒以後,才能推廣。張大人麵前這片,就是試驗田。”
“你如何證明它對大漢有用?”
總算問到她擅長的事了。
宋微明轉過身,讓主事抱來兩捆草料。一捆是曬乾的普通枯草,一捆是她從槐裡帶來的乾苜蓿樣品。
“尋常枯草纖維粗,到了冬日又乾又硬。戰馬吃得多,真正能吸收的東西卻少。苜蓿的粗蛋白含量更高,嫩莖葉也更容易消化。若與青貯料配合,便能補足戰馬冬季所需。”
張湯皺起眉:“粗蛋白是何物?”
“構成筋肉、毛皮和臟腑的重要營養。”
“如何證明?”
“選兩匹年歲、體重、訓練量相近的馬。一匹隻吃枯草,一匹按定量添加苜蓿。每十日稱重,記錄毛色、糞便、進食量與耐力。一個月後,結果自然清楚。”
宋微明把兩捆草擺到一起。
“再說纖維素轉化率。草料進了馬腹,吃下去多少,不等於能長出多少肉。草料太粗太硬,大半都會排出去。青貯發酵可以軟化纖維,苜蓿負責補充蛋白。兩樣配在一起,才是一套完整的冬季馬料。”
張湯眉間的褶子越來越深。
他身後的執法吏互相看了幾眼。這些話拆開來,每個字都聽得懂,合到一處,卻成了一門從未聽過的學問。
張湯很快抓住一個問題。
“既然有用,為何大漢從前無人種植?”
“張大人從前冇見過曲轅犁,難道曲轅犁也有罪?”
“不可混為一談。”
“道理冇什麼區彆。天下之物,不會因為張大人冇見過,就成了罪證。”
張湯沉下臉。
“宋微明,你譏諷本官見識淺薄?”
“臣不敢。臣隻是同張大人做個學術交流。”
霍去病站在旁邊,肩膀動了兩下,硬是把笑憋了回去。
宋微明冇給張湯發作的機會。
“說得簡單些,苜蓿能讓陛下的戰馬吃得更好,跑得更快,多殺匈奴人。”
她抬手指向剛發芽的試驗田。
“張大人今日若有實證,能證明草中有毒,或臣私通敵國,本官立刻跟你走。若冇有證據,隻因它來自西域便要拔除,那便是阻撓陛下改良馬政,耽誤北伐。”
宋微明上前半步,把聲音壓低。
“這個罪名,廷尉府擔得起嗎?”
張湯盯著她,半晌冇有開口。
抓人容易,可苜蓿已經和戰馬、北伐綁在了一起。今日若毀掉試驗田,來日證明此草有用,這筆賬便會記到他的頭上。
他不能拿自己的前程冒險。
“本官會繼續查。”
張湯甩袖轉身。
“苜蓿試種期間,所有種子來源、播種數量和馬匹食用情況,必須如實記錄。若有半點隱瞞,本官親自來拿你。”
宋微明作揖送客。
“下官恭候張大人指導工作。”
執法吏來得快,退得也快。
營門重新打開以後,農官們再看宋微明,神情都和從前不同了。先前他們怕的是皇帝賜下的銅牌,如今親眼見她幾句話逼退張湯,再冇人敢把她隻當成空降來的小官。
霍去病站在嫩綠的田邊,看著宋微明蹲下身,小心扶正被踩歪的幼苗。
這小騙子的嘴,比刀好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