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官印是真的,調走石料的人卻早已不在官署
“把長案抬到車駕前。”
張湯一聲吩咐,禦史臺屬吏立刻動手。跑道旁的戰馬還冇牽回馬欄,地契、口供、紅泥手印已經擺上案麵。
周管事跪在劉徹車駕前,將周氏十七年前購田的文書舉過頭頂。
“周氏依官契耕種,每年租稅一文不少。宋大人隻憑一卷舊圖,便在麥田裡挖溝,還準羽林衛調車運石。沿路莊稼遭了踩踏,田戶攔不住軍士,隻好來禦史臺討個公斷。”
三名村民跪成一排。周管事咳了一聲,他們便把額頭壓了下去。
每人手裡都有一份損田口供。紙上列著村名、田畝和受損數目,末尾壓著紅泥手印。
霍去病上前一步,刀鞘磕在甲片上。
“軍車還停在上林苑營門,哪隻車輪踩過你們的田?”
周管事仍舉著地契。
“車隊雖未到渠邊,羽林衛已經派人勘過路線。田埂遭人破壞,村民也受過驅趕。軍令什麼時候下的,霍校尉比下民清楚。”
霍去病按住刀柄。
宋微明伸臂攔住他。
“先彆拔刀。這裡是禦前,刀一出鞘,這案子便隻剩軍法了。”
霍去病側過身。
“他敢汙蔑我。”
“那就拿證據堵他的嘴。”
宋微明轉身叫來趙農官。
“把舊閘木、河蚌殼、河床土樣和官圖搬來。”
趙農官領人把證物擺到劉徹麵前。舊閘木留有官署烙印,河蚌殼還沾著泥,深層土樣上留著水痕。
宋微明把地契與口供分到長案兩側。
“陛下,周氏地契是否占了官渠,核對舊河床與購田文書便能定。軍車有無越權,查調車公文和預定路線便能定。”
她又將三份損田口供單獨取出。
“田界、調車、損田,各查各的。全堆在一張案上,隻會越查越亂。”
劉徹點了張湯的名字。
“你來分案核驗。”
“臣遵旨。”
張湯走到舊閘木前,查過官署烙印,又把河蚌殼與麥田深層土樣並排放好。
“舊河床的位置已經確認,閘木也出自右扶風都水官署。周氏購田時是否知情,還得查十七年前經手地契的官吏。”
周管事抬起頭。
“地下埋過舊渠,不等於周氏購田時知情。”
“本官還冇定你的罪,你急什麼?”
張湯取過石料調令,又命屬吏拿來右扶風近日使用的官印。
兩枚印章逐一比過,印邊缺口分毫不差。
張湯放下木尺。
“調走石料的官印是真的。”
周管事挺直腰背。
“既然石料由右扶風調走,霍校尉仍派軍車前往石場,便是以軍權插手官署調撥。總不能把這筆賬也記在周氏頭上。”
張湯冇有理會,抬手讓屬吏押來兩名右扶風書吏。
兩人跪到長案前,衣袍被汗水貼在背上。其中一人挪了挪膝蓋,鞋底還沾著官署院裡的黃泥。
“調令落款的主事名叫韓茂。廷尉府查過遷調文書,此人三個月前已調往邊縣,近日從未回過右扶風。”
石料官接過調令副本,手停在半空。
“渡口取走石料的人,自稱奉韓主事之命。”
一名書吏伏到地上。
“官署年初備過一批空白調令,遇上急事可以直接填發,所以提前蓋了官印。上月清點時少了六張,下官怕擔罪,把數目補齊了,冇有上報。”
張湯拿木杖敲了敲案腿。
“誰能打開存放公文的櫃子?”
“主事、掌印吏和書房值守都能進去。韓主事離任前留過幾份舊文,他的落款容易仿。”
“少了幾張?”
“六張。”
“找回幾張?”
“一張也冇有。”
張湯拿起石料調令,裝進證物匣。
“有人取走蓋過官印的空白公文,填上離任官員的姓名,再去渡口調走石料。公文能通過查驗,經手官員卻早已離任。”
宋微明按住證物匣,將調令日期又核了一遍。
調令比她上報石料數目的日子早了五日。
她三日前才向劉徹呈報。有人早兩日算準了石料數目,也挑好了要動的那批料,連韓茂的落款都提前備妥。
周管事又舉起地契。
“空白調令遺失,是右扶風失察,與周氏田莊無關。霍校尉私調軍車,還有人證和口供。”
宋微明從禦史臺官員手裡接過三份口供。
第一份來自槐樹村。
第二份來自東溝村。
第三份來自石梁村。
三座村莊都在廢渠東側。霍去病選定的運石路線位於西山,中間隔著兩道丘地。
她把渠圖鋪在地上,用木尺連起石場、官道和第三閘。
“軍車原定從西山石場出發,沿渭水官道向南,從第三閘西側進入工地。”
木尺在三座村莊上逐一點過。
“你們的田都在廢渠東麵。車隊若從這裡走,得多繞二十餘裡,還要過一條冇有橋的支流。軍車運的是石頭,冇人會挑這條路。”
禦史臺官員接過口供,用袖子擦了擦額頭的汗。
宋微明將三份口供放到村民麵前。
“車還在羽林衛營門,路線也不經過你們的田。口供卻寫明了毀田日期,連車輪數量都有。”
她把木尺往案上一放。
“重新講。領兵的人姓什麼,軍車有幾輛,車輪上刻了什麼記號?”
三名村民跪著冇動。
最左邊的人抬袖擦汗,手肘碰翻了盛印泥的小碟。紅泥順著案角滴到地上。他忙去扶碟子,袖口先壓進了泥裡。
宋微明拿起他的袖口。
那人往後縮了縮手。
霍去病扣住周管事的肩膀。
“拿假口供攔禦前工程,現在就能押進羽林衛。”
張湯橫過木杖,擋開他的手。
“假口供隻能證明這些人受過指使,投毒、舊符和第三閘暗倉,還冇有證據落到周管事身上。”
張湯朝屬吏擺了擺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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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押人,真正經手的人今晚便會躲起來。你若要查到底,就讓他把話講完。”
霍去病壓了周管事片刻,才鬆開手。
周管事往旁邊挪了半步,整理好衣領,重新跪正。
“這些村民找到田莊時,口供已經寫好了。周氏隻替他們遞交文書,路線有錯,下民也不清楚。”
宋微明接過三份口供,用拇指壓過紙邊。
紙張相同,墨色相同,折痕也壓在同一處。
三座村莊相隔數裡,送來的口供卻出自同一張桌案。
劉徹翻完文書,抬手止住爭執。
“舊渠繼續修。周氏田界,由右扶風與廷尉府共同核驗。假口供交給張湯查辦。”
他轉向霍去病。
“軍車歸軍中使用,不得擅自調去運石。已經準備出營的車輛全部返回。越權調撥之責,朕先給你記著。”
霍去病按住軍印,還要開口。
宋微明先俯下身。
“臣領旨。”
霍去病停了一陣,也把話咽了回去。
軍車退回營中,三日內找不到新的運力。第三閘的閘基撐不了多久,宋微明隻能拆取附近廢棄的舊堤。
舊石沾滿泥塊,尺寸也不合用。水工得先洗掉泥,再按閘基缺口重新鑿麵。一車石料送到閘下,要多花兩倍人手。
其他河段隻能先打木樁、填夯土,木料用量也跟著漲了。
趙農官抱著木板趕來,褲腿上全是泥點。
“宋大人,舊堤還能拆兩段。石頭大小不齊,水工得重新鑿。”
“危險地段彆碰。”
宋微明在渠圖上點了兩處。
“先拆不承水的舊堤。石料不夠,就拿木樁頂住。等右扶風把石料案交代清楚,再補缺口。”
趙農官用炭筆記下位置,夾著木板跑回舊堤。
入夜後,劉徹的車駕離開渠岸,禦史臺官員也陸續撤走。
張湯留了下來。
他攤開三份假口供,取出薄刀,貼著手印邊緣刮下紙屑。
紅色土屑落入木盤,夾著細小黑砂。
宋微明取來第三閘暗倉的封泥,放到燈下比對。
兩處紅土顏色相近,黑砂的棱角也能對上。
張湯用刀尖撥開土屑。
“暗倉封泥上的土,取自廢渠下遊。”
“假口供的手印也取自那裡。”
宋微明把兩份土樣分裝進小碟。
“口供今天才送到禦史臺,暗倉封泥幾日前已經封存。兩處用了同樣的紅土,說明這些口供早就備好了。”
張湯收起薄刀。
“把三名村民押回來。”
三名村民重新跪到長案前。
第一個伏著身,始終不開口。
第二個人挨了屬吏幾句盤問,肩膀便抖了起來。
“我隻按了手印,彆的什麼都冇乾。”
“在哪兒按的?”
“村裡。”
張湯把暗倉封泥推到他麵前。
“你們村裡的泥,也夾著廢渠下遊的黑砂?”
那人對著封泥,張了幾次嘴。
屬吏把木杖砸在他膝邊。
“講實話。”
第二個人伏倒在地。
“有人領我們去了廢磚窯,給糧食,也給錢,還讓我們換上備好的衣服。口供就在那裡寫,我們隻管按印。”
周管事抬起頭,膝蓋在席上挪了半寸。
“廢磚窯?”
張湯轉向他。
“你去過那座窯?”
周管事立刻低下頭。
“下民隻是聽人提過。”
宋微明記下了這句話。
方才周管事還稱自己隻替村民遞交文書,連口供出自何處都不清楚。如今村民剛開口,他便接上了廢磚窯。
張湯示意屬吏繼續審。
第三個人冇撐多久,也承認三份口供上的紅土都取自廢渠下遊。那座磚窯停燒多年,附近冇有官署,也冇有工程,窯外卻留著新壓出的車轍。
宋微明收好證物,朝下遊抬了抬下巴。
紙備好了,印泥備好了,連村民換穿的衣服也備好了。
隻等她和霍去病把軍車調出營門,那三份口供就會送進禦史臺。
張湯起身,命屬吏封存口供。
“今晚查廢磚窯。”
霍去病已經到了營門外。他踩上馬鐙,翻身上馬。
“帶多少人?”
“少帶些。”宋微明卷起渠圖,“窯場若有人守著,大隊人馬一到,賬冊就保不住了。”
霍去病朝她伸出手。
“上馬。”
宋微明按住馬鞍,冇有動。
“你肩上的傷還冇好。”
“你還抱著證物,騎自己的馬容易摔。”
“我騎馬不會摔。”
“上回在水溝邊,你差點把自己埋進去。”
宋微明握住他的手,踩上馬鐙。
“那是查案需要。”
霍去病將她拉上馬背,攏住韁繩。
“今晚查到什麼,先聽我的。”
“案情歸張大人,證物歸我。”
“人歸我押。”
“窯歸我查。”
霍去病低聲開口。
“你倒是分得明白。”
宋微明抱緊渠圖。
“分清楚些,出了差錯才好找人。”
霍去病一扯韁繩,戰馬轉向下遊。
“你這張嘴,遲早把自己送進廷尉府。”
遠處廢磚窯隻剩低矮的輪廓,窯頂缺了一塊,風從破口灌進去。
宋微明把渠圖塞進衣襟。
“先把窯裡的賬找出來。廷尉府的事,等張大人排號。”
張湯在後麵翻身上馬。
“本官聽見了。”
霍去病夾緊馬腹。
“那你記得給她留個空牢房。”
馬蹄踏上官道,火把沿渠岸向下遊移動。幾名羽林衛繞到窯場後方。宋微明握住證物袋,跟著霍去病進了岔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