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容易的活不夠分
最先按住平緩段的是呂水官。
他年紀最長,手掌壓住渠圖,其餘人也跟著伸手。袖口、木尺和任務牌擠成一團,三裡渠線很快被遮嚴。
“上遊第一段交給老夫。”
呂水官扣住圖角。
“舊圖、閘口、田界,老夫都熟。五項標準照著首段辦,三日便能開工。”
旁邊的水官把木尺橫過去,擋在他手背前。
“呂大人熟的是二十年前的圖。如今河床移了位置,上遊臨近本縣,調人運料都方便,該由本縣接手。”
“你們隻管半裡渠岸,連三十名水工都湊不齊,也敢接整段?”
“人手可以再調。平緩段用不了多少人,呂大人轄下還有兩處暗溝,何必繞過半條渠來爭這裡?”
十二名水官圍住長案,話頭從人手扯到轄地,又從轄地扯到糧賦。
圖上的平緩段隻有三裡,舊木樁還留著大半,沿岸冇有村莊,田界也清楚。
再往下,第四段穿過三處村落,渠床早成了汙水溝。第七段橫跨高地,要添兩座小閘。第九段與第十段夾在兩縣之間,舊圖上的尺寸對不上實地。
好領的功隻有一份,伸來的手卻有十二隻。
宋微明冇有攔。
她拿過一排空白木片,將伸手之人的姓名、轄縣、人手逐個刻下。誰帶木工,誰有水車,誰方才說三日能完工,也都記在旁邊。
爭到縣中糧賦時,她拿起一塊木板,蓋住平緩段。
“這一段先空著。”
擠在圖上的手都停住了。
宋微明沿著渠圖往下點。
“既然諸位都願意接上遊,眼下請說說,哪幾處不願意接。”
長案邊少了大半聲音。
“第四段,誰領?”
幾名水官低頭整理袖口。
“舊渠成了汙水溝,沿途還穿過三個村莊。清淤、改支渠、查田界,都要人。”
無人伸手。
“第七段呢?”
有人翻起舊圖,有人拿木尺去量無關緊要的渠寬。
“河床過高,要抬水,還得重修兩座小閘。”
木尺全留在各人手裡。
宋微明繼續點向第九段。
“這裡與第十段交界不清,誰負責複測?”
呂水官將舊圖推到最上方。
“交界照舊圖走便可。若重新查一遍,沿岸田莊都要來爭地。陛下隻給一個月,十二段一處也動不了。”
木板被掀開,平緩段重新露了出來。
“舊圖上還寫著第三閘毀於洪水。”
宋微明取來那塊帶著斧痕的舊閘木,壓在圖角。
“閘木從地下挖出來,上麵留著斧口。當年的完工文書也已經查出假賬。繼續照舊圖修,護坡壓進誰家田裡,渠水淹到哪處村莊,都得重新追責。”
呂水官按住舊圖,手冇有再往前送。
“舊案歸廷尉府查。修渠隻管引水,牽扯太多,工期耗不起。”
“渠線、閘口、交界尺寸由水工複測。田契有爭議,送右扶風另查。”
宋微明將舊閘木往前推了半尺。
“水路冇有量清,誰也不許拿假圖開工。”
方才搶上遊最急的幾個人退到案邊。
他們願意接一段容易驗收的渠,卻不願從舊圖裡翻出二十年前的舊賬。按十二人各領一段的辦法分下去,險處隻會留到最後。
宋微明收走十二塊渠段牌,換了五排小牌。
第一排,清淤。
第二排,護坡。
第三排,閘門。
第四排,支渠。
第五排,巡查養護。
“今日不按渠長分工。”
木牌沿著長案一字排開。
“各段拆成五項。手下木工多的接閘門,轄地靠近村莊的接支渠,熟悉舊河床的接清淤和護坡。每人能領幾項,先報人手,再看實地。”
年輕水官指向第七段。
“高地需要抬水,還要添兩座小閘。下官接這一處,工日和木料都要多出不少。完工時若與平緩段記同樣功次,誰肯接?”
(本章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第41章容易的活不夠分(第2/2頁)
“先將險處刻進任務牌。”
宋微明把第七段的木牌推給他。
“高地增料,小閘增工,驗收後按實加功。平緩段石料用得少,卻要負責首輪放水與攔沙。水進了渠,沉沙無人清,照樣交不了完工牌。”
年輕水官翻過木牌,在背麵刻下兩座小閘的位置。
“增調二十名水工,再給四名木匠,下官接。”
趙農官當場記名,把第七段的閘門牌與支渠牌一並交給他。
有了第一個領險活的人,其餘水官也開始重新翻看各自帶來的人手冊。
木匠多的縣接走三處閘門。靠近村莊的兩縣領了四段支渠。清淤需要水車,帶車來的水官主動拿走兩處泥深的河床。
呂水官拿起第九段與第十段的交界牌。
“交界交給兩邊,日後出了差錯,免不了互相推責。依舊例,應由上遊送水,下遊接水。水送過界,便算上遊完工。”
“上遊藏下淤泥,下遊接不到足量渠水。下遊抬高閘口,上遊的田便會積水。”
宋微明取出三塊同樣大小的空白木片。
“交界尺寸、水位、閘口高度,各留三份。相鄰兩段共同複測,右扶風再派一人核驗。”
“若其中一邊不肯落名?”
“撤下他的任務牌,換肯落名的人。”
“若兩邊都不肯?”
“兩邊一起換。”
呂水官看著手裡的交界牌,將第九段清淤也拿了過去。
“老夫帶人複測。”
這回冇人同他爭。
趙農官抱來一筐空牌,按清淤、護坡、閘門、支渠與養護逐項發放。
領牌者先刻現有人手,再寫三日內能夠測完的範圍。地勢尚未量過,誰也不許先填石塊、木樁和土袋數量。
爭到午後,十二段都有了負責人。
第四段仍缺護坡水工。
宋微明從首段調出兩組人,讓他們先在渠邊做一丈護坡。碎石分層鋪,粗細土填縫,每鋪一層便用木杵夯實。當地水工看完一遍,再接手剩餘渠岸。
渠邊剛安靜,上林苑的快馬便衝到第三閘外。
來人翻身下馬,將軍馬名冊放上長案。
木簡一排接著一排,壓住半幅渠圖。
“首批四十匹已經入欄,餘下六十匹,兩日內到齊。”
“苑中現有苜蓿和青貯,按過渡投喂計算,隻夠一個月。下遊試驗田等著渠水播種,若新苜蓿接不上,百匹軍馬擴試也得停。”
宋微明把名冊移到下遊苜蓿田旁,用木尺壓住兩處。
水渠通到下遊,試驗田才能進水。
苜蓿播不下去,草料便會斷檔。百匹軍馬入了欄,總不能讓它們守著空槽等下一茬草。
剛領完任務牌的水官都圍了過來。
方才隻算本段工日的人,開始詢問下遊通水日期。第四段護坡牌前也多了兩人,願意各帶一組水工跟著首段的人學分層夯土。
日頭偏西,車輪聲從官道上傳來。
右扶風的運料隊到了。
鄭水工走到渠邊,臉上的喜色隻留了片刻。
十輛車一字停下,車廂裡隻有捆料的麻繩和幾塊墊木。彆說石料,連一根新木樁也冇有。
領頭屬吏從懷中取出蓋印公文。
“第二批石料暫扣官倉。”
他將公文鋪在軍馬名冊旁。
“十二段既已分派,請宋大人先報各段所需石塊、木樁、土袋。每項數量須對應地勢、長度與五項任務。官倉核準無誤,才會發料。”
鄭水工從頭讀到末尾。
“十二段還冇有全部複測,地勢和渠深都冇量完。眼下報數,隻能靠猜。”
“官倉不收猜出來的數。”
屬吏卷回公文,將銅牌收入袖中。
“右扶風的原話已經寫明。十二段有一項報不清,第二批石料便一塊也出不了倉。”
長案上,任務牌已經分完。
渠邊,十輛空車排得整整齊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