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章不疼

火光被胖子他們擋了大半,沈靜宜打開手電筒,看向周圍。

他們落腳的石臺呈圓形,黑灰色,邊緣立著幾個殘缺的幾乎隻剩底座的石像,石像背陰麵的斷臂爬滿深綠的苔蘚,綠到發黑。

燈光扭轉,再看腳下,石臺上雕刻著或密或疏的紋路,沈靜宜繞著石臺邊緣慢慢走,在腦海裡勾畫紋路的全貌。

走著走著,她忽然停下了腳步。

這紋路……似曾相識啊。

外圈不同,內圈卻和過去回影中那對“父母”畫過的陣圖中心一模一樣。

“這是祭祀臺嗎?”

沈靜宜問旁邊默默跟著的張起靈。

張起靈:“不是。”

沈靜宜疑惑,“那這個圖案……”

她手中的光照在祭壇中心位置。

張起靈也認出了沈靜宜用手電筒指著的圖案,他解釋道:“這是部族信仰的神的圖案,與陣圖作用無關,這個石臺用於西王母城日常舉辦慶典。”

“西王母城?哪裡?”

冇看見城牆啊?

“城在水下,”張起靈指著兩米外的水麵說,“仔細看,那是牆壁,西王母古城荒廢後,排水係統瓦解,地下水上湧,帶著汙沙汙泥倒灌,把古城淹在了水下。”

沈靜宜走近幾步,半蹲下身,眯著眼睛望向水麵。

斷壁殘垣沉睡在沼澤水下,成為發黑的水裡更深更黑的影子。

這才剛走出峽穀,竟然就已經進入西王母城了嗎。

想到在高處看到的遼闊的水域,沈靜宜暗自感慨古城之大,在數千年前,這樣龐大的古城不知該有多熱鬨,如今也不過被遺忘在無人的角落。

不過——

“西王母城,也信仰終極嗎?”

如果說內圈是神的圖案,她是被獻祭給終極的祭品,那西王母城信仰的神,難道也是終極嗎?

終極在這個世界,到底存在了多久?

張起靈搖搖頭,“不確定。”

“行吧。”沈靜宜輕歎口氣。

是不是的,答案也不重要,她隻是突然起了點好奇心而已。

手電筒的光朝下,水麵反射的微弱的光照著沈靜宜下半張臉,那蒼白的唇色在張起靈眼中顯露無遺。

已經清洗乾淨,薄而淡。

她的唇色總是這樣,不論養得多好,就是很難豐盈血色。

但除了初見時,他已很少見她這樣蒼白的模樣了,久違的病氣似乎在她吐血的那一瞬間又回到了她的身上,整個人都懨懨的。

之前的調養大抵是白費了。

前功儘棄。

“你今天…為什麼會吐血?”

張起靈註視著那人握住手電筒時凸起的腕骨,忽然出聲。

沈靜宜一頓,她關掉手電筒,站起身,暈了一瞬。

深深吸氣穩住身形,她隨意自然地回道:

“犯病了嘛,偶爾是會這樣啦。”

騙人。

張起靈默不作聲地盯著。

視線太直接,直接到沈靜宜忍不住轉過去,摳摳手電筒邊緣。

“反正不是什麼大事,雖然吐血,但好得快,對我身體冇什麼影響的。”

隻要冇當場暴斃就行。

“……靜宜。”

似是無奈,又仿佛壓抑著某種悲傷,沈靜宜看不見張起靈的表情,卻感受到了他的情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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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難過?

沈靜宜咬著唇,冇有說話。

張起靈也沉默著。

靜靜凝望那道似乎無動於衷的身影。

微顫的指尖卻暴露了她並非表現的那樣平靜。

良久,有人無聲歎了口氣。

“那具屍體,就是阿檸吧。”

明明本該是疑問句,張起靈卻用一種平淡到近乎陳述的語氣說了出來。

“你這不是什麼都知道麼……”沈靜宜很小很小聲地嘟囔。

他們這些人,自己能猜到那就讓他們猜去,反正她是不會主動把自己剖開來給他們看的,雖然偶爾會有那樣的想法,但也許,她這輩子都不會做出這樣的舉動。

張起靈冇有聽到她的話,但他已經從沈靜宜的反應中明白了。

阿檸本該死去的,就在那條毒蛇口下。

沈靜宜救了她。

並為此付出了代價。

無聲長歎在胸腔裡回蕩,張起靈走上前,摸了摸那倔強梗著的腦袋,隨後收手,牽起沈靜宜的指尖抬起她那隻纏著紗布的手。

紗布包得並不厚重,隱隱透著被血色映出的粉,又被遠處的火光染的多了些橘調。

總是不愛惜自己……

張起靈抿唇,指尖捏著她的指尖。

“疼嗎?”

他問。

沈靜宜的嘴角一下就垮了下去,莫名其妙一股委屈湧上她心頭,她冇有嘴硬,而是直接承認了。

“疼死了。”

語調有些抖,平日裡清泠的聲線因為委屈而拖長了些尾音,眼眶也紅紅的,她看著牽著自己的寬大的手掌,不知道為什麼就是很想哭。

傷口好的好慢,她很久冇體驗到這麼持續的痛感了,心臟也難受,原本能一直忍下去的,可張起靈一問,她就繃不住了。

可能是因為有人心疼吧。

而她敏銳的神經捕捉到了那人冇有說出口的心疼。

有人心疼的孩子才有哭的權利。

沈靜宜差點情緒上頭不受控製地大哭一場,但她偏偏反骨勁兒上來了,死死咬著嘴唇,就是憋著。

她卻不知道,她越是忍著,越是讓人心疼。

張起靈原本還因為沈靜宜差點死了,被恐慌和悲傷激得幾乎忍不住想要逼問她。

他不敢想沈靜宜今天如果死在那裡,會是什麼樣子,一點也不敢。

隻是回想一下看到她吐血時的心情,張起靈就已經呼吸艱難了。

可是一看到沈靜宜委屈的眼睛,看到她淚水盈滿眼眶,卻硬是一聲不哭,那些恐慌、悲傷,和一點點的怒火就全被那淺淺的湖水澆滅了。

張起靈牽著她的手,貼到自己臉側。

小拇指蹭著他的唇邊,沈靜宜詫異抬眸。

他低著眼眸,輕輕吹了一口氣。

“不疼。”

不知道從哪學的哄小孩子的招式,一點也不熟練,僵硬得要命,而且誰家吹傷口會把傷口舉那麼近啊,吹出來的風還是熱的,一點也不止痛。

沈靜宜看著他笨拙的動作,忍不住抬起另一隻手捏了捏他的臉。

怎麼這麼笨笨的啊哈哈。

“小叔,”她笑著說,“你怎麼這麼好啊。”

眼睛是笑著的,淚水卻不由自主地落了下來。

流暢地滑到下頜,啪嗒,落進夜色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