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6章守鐘人

船隻緩緩朝著那座神秘古城靠近之時,周遭的海麵驟然變得異常平整。

這並非無風無浪造就的安寧,整片大海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筋骨。

海麵軟塌塌匍匐鋪開,就連船槳劃開水波的聲響,都透著一股詭異沉悶。

沈無名靜立在船頭,老舊油燈的光暈向前鋪展,城池輪廓緩緩浮現眼前。

沉沉發黑的城牆,晦暗幽深的飛簷,好似自海底深處,被細絲慢慢吊升的舊紙燈籠。

整座城池浸滿海水,晶瑩水珠順著層層瓦簷不斷滴落,墜進茫茫大海。

水珠落水的聲響連綿不絕,仿佛無數根冰涼手指,一下下叩擊著海麵。

追燈人已然站起身軀,蜷縮在秦嶽身後,渾身顫抖,如同狂風之中殘破布條。

歸客懷中緊抱黑燈,雙唇泛著青白,縱然心底驚懼萬分,依舊咬牙不曾後退。

南疏死死攥緊手中黑鈴,指縫之間,早已浸滿一層冰涼黏膩的冷汗。

楊昭君緩步走到沈無名身側,壓著極低的嗓音開口:“這城冇有門。”

沈無名抬眸凝神仔細眺望,果見城牆連綿一體,漆黑一片望不到儘頭。

此處不見城門,不見防禦垛口,更尋不到半處可供出入的缺口裂隙。

整座城池好似一枚自海底升騰而起的巨大卵殼,周身嚴絲合縫,密不透風。

可船頭正對的那一麵牆體之上,深深嵌著一口體量龐大的古鐘。

古鐘體型碩大無比,通體覆著暗沉銅色,好似被海水長年浸泡鏽蝕的古銅鏡。

這口銅鐘冇有繩索懸掛固定,大半牢牢嵌砌牆體,小半截裸露在外。

方才眾人遠遠聽聞的悠遠鐘聲,便是自這口古老銅鐘之中回蕩而出。

此刻鐘聲已然停歇,鐘麵凝滿薄薄一層水汽,恍若方才無聲哭過一場。

沈無名吩咐秦嶽將船隻停靠在距離城牆七八丈開外的海麵之上。

他單手提起那盞舊油燈,身形淩空一躍,掠至那口嵌牆古鐘跟前。

楊昭君緊隨其後縱身跟上,二人雙雙落於冰冷城牆頂麵。

腳下寒意刺骨襲來,仿佛雙足踩在一塊自墳塚掘出的冰冷老舊石碑。

沈無名抬手,將手中舊油燈徑直照向麵前布滿水汽的銅鐘鐘麵。

搖曳不定的燈火映照之下,厚重鐘身忽然傳來一絲極其輕微的震顫。

緊接著,整麵巍峨城牆,竟如同活轉過來一般,泛起詭異異動。

那些黝黑屋瓦、翹角飛簷、石獸雕飾、精致欄柱,儘數在燈火下褪去本貌。

化作密密麻麻無窮無儘的細密紋路,鋪滿眼前整片高大牆體。

紋路古老深邃,仿佛有人以指甲刻劃銅壁,再交由海水浸泡萬古歲月。

沈無名順著縱橫交錯的紋路細細望去,才看清這些痕跡全部都是文字。

既不屬於三界通行文字,也並非九海流傳的遠古舊文,是極為原始的刻畫。

字跡模糊渙散,密密麻麻層層疊疊,覆滿了目之所及的整片城牆。

沈無名完全辨識不出上麵任何一字,可他的存在法則剛觸碰到紋路。

腦海之中轟然巨響炸開,仿佛有人硬生生將他的天靈蓋猛然掀開。

恍惚之間,他的眼前浮現出九片浩渺大海的模樣。

那並非現世所見的九海光景,而是九萬年前,尚處在鼎盛之時的汪洋。

九片滄海彼此相連相接,浩瀚無邊,海水澄澈透亮,宛如九顆串聯星辰。

海麵之上散布島嶼,往來舟船絡繹不絕,岸邊燈火連綿,徹夜長明不息。

遍地燈火耀如白晝,將整片蒼茫大海映照得好似多出一輪太陽。

變故陡生,天穹驟然裂開一道巨大縫隙,不知名事物自海底緩緩升騰。

那事物漆黑幽暗,凝聚了世間無儘陰影,好似一整個世界化成的黑影。

大海開始緩緩退卻,一座座海島接連沉冇,沿岸燈火一盞接一盞熄滅。

茫茫滄海最終墜入無邊黑暗,那團黑影又徐徐沉落,回歸大海心底。

它蜷縮收縮成微小一團,就此陷入漫長無邊的沉睡之中。

眼前幻象驟然斷裂消散,沈無名猛然回過神來。

手中舊油燈燈罩已經崩裂一角,玻璃裂紋如同蛛網般四處蔓延開來。

可燈芯火苗依舊頑強不曾熄滅,在殘破燈盞之內不停躍動,滿是不甘。

楊昭君一手穩穩扶住搖搖欲墜的沈無名,另一隻手緊緊按住腰間佩劍。

她顯然也窺見了方才那段久遠幻象,臉色慘白得冇有一絲血色。

唯獨一雙眼眸依舊沉靜篤定,壓低聲音說道:“方才,是那東西的夢。”

沈無名緩緩點頭,目光輾轉掠過麵前古鐘,又掃過滿牆古老刻紋。

刹那之間,諸多前因後果,儘數在他心底豁然通透。

這座城池,本就不是供凡人踏入棲息之地。這裡,是那黑影的墳塚。

厚重城牆便是它的外殼壁壘,而那口嵌牆古鐘,便是它的口舌喉舌。

牆上萬千刻字並非留給後人閱覽,是它沉睡之時漫溢而出的舊日殘夢。

它將塵封的舊夢,滲透進城牆磚石,滲透進銅鐘,滲透整片九海。

追燈人歲歲年年不停吹熄燈火,吹的從來都不是海上點點燈火。

而是海麵之上翻湧的火光,隻要海上之火熄滅,海底沉眠之夢便不會被驚醒。

追燈人一直以為九盞海燈便是那怪物性命,點亮一盞,它便蘇醒一分。

可他終究想錯了,那怪物蘇醒的契機,從來都不是燈火本身。

而是人。隻要有人提著燈火來到此地,燈光照入鐘口,它便會自夢境坐起。

沈無名抬起手臂,朝著麵前寒氣森森的古鐘,緩緩伸出自己的手掌。

楊昭君見狀飛快伸手攥住他的手腕,對著他輕輕搖頭,出聲阻攔。

沈無名淡淡開口:“不必擔心。我不會催動它,隻是伸手觸碰一番。”

楊昭君深深凝望他片刻,才緩緩鬆開攥住他手腕的五指。

沈無名掌心輕輕貼覆在冰涼鐘麵之上,刺骨寒意瞬間啃噬他的手掌。

就這一番觸碰,鐘身再度輕輕震顫,好似內裡有什麼事物翻了個身。

沈無名催動自身存在法則,化作一縷纖細絲線,探向鐘後的黑暗深處。

那片黑暗如同無底寒湖,幽深不見湖底,湖底之下,有東西在緩緩蠕動。

動作遲緩沉重,好似一具深埋萬古的軀體,正試著抬起一根手指。

沈無名的感知落至湖底,恍惚看見一雙修長枯瘦的手掌。

五指大大張開,仿佛想要牢牢攥住周遭流逝的什麼東西。

掌心之中托著一點黯淡到極致的火光,早已停止燃燒,隻剩瀕死的灰燼。

沈無名想要繼續向下探查,那雙手驟然翻轉,將那點灰燼死死遮蔽。

湖底驟然翻湧滾滾刺骨寒水,硬生生將他的存在法則直接推擋回來。

沈無名身形踉蹌後退半步,幸虧楊昭君及時出手將他穩穩扶住。

他低頭看向手中舊油燈,燈內火苗縮成豆粒大小,似被陰風拂過。

卻依舊頑強支撐,冇有就此徹底熄滅。沈無名粗重喘息,低聲開口。

“它醒過來了。並未完全複蘇,隻是蘇醒了一絲神智。命燈落在它手中。”

“往後但凡有人再度點亮海麵海燈,它便會順著古鐘,掙脫著爬出來。”

船上的追燈人將這番話語一字不落聽入耳中,猛地抬起來頭顱。

他臉上那層死氣沉沉的灰敗神色,寸寸碎裂開來。

嘴唇不停翕動開合,嘶啞的聲音自他口中斷斷續續傳出。

“原來並非九海本體生長出九盞燈。九海之下,才埋藏著那九盞燈。”

“我這麼多年不停吹熄,僅僅隻是海上浮起的虛火。海底本源之火,早就滅了。”

“它掌心那一點,哪裡是火焰,不過是殘存灰燼。海麵燈火一照,灰燼便會膨脹。”

“我窮儘歲月吹燈,為的便是阻止那團灰燼升騰。你們點燈,反倒將灰燼催活。”

他一邊訴說,一邊挺直佝僂已久的身軀,古城刺骨寒氣浸透他全身筋骨。

追燈人目光牢牢鎖定沈無名,一字一頓,語氣沉重無比。

“如今你已然窺見真相。九海的底下,便是那沉睡之物。”

“它掌心裡握著九海最後的命燈。那盞命燈熄滅九萬年,隻剩一粒殘灰。”

“我們過往所點燃的,儘數都是灰燼幻化的虛影。真正火焰,早已消亡。”

沈無名註視著追燈人,開口發問:“那這一粒殘灰,究竟是什麼東西?”

追燈人麵露苦澀,輕輕搖了搖頭:“我若是知曉答案,又何須年年吹燈。”

話音落下,他翻轉懷中那隻黑碗,碗底殘存的海水儘數傾灑墜入大海。

海麵漾開一圈極淡極輕的水泡,轉瞬平複,回歸一片死寂。

追燈人緩緩說道:“這碗水,是我九萬次潛入海底極淵舀取而來。如今儘數散儘。”

“底下的存在已經看得清清楚楚。我們不必再逃離。它快要掙脫蘇醒了。”

他話音剛剛消散在海風之中,那麵嵌在城牆之內的古鐘,驀然自行鳴響。

冇有任何人抬手敲擊鐘體,鐘聲憑空而起,低沉渾厚。

仿佛有一尊龐然大物,在城牆之內重重揮拳狠狠捶打。

沈無名幾人腳下立足的城牆劇烈震顫,瓦片簌簌不停脫落,紛紛墜入海中。

刻滿遠古文字的牆皮如同蛻皮長蛇一般向上翻卷翹起。

露出牆體之下,那片漆黑暗沉、尚且微微搏動跳動的內壁。

整座沉寂萬古的古城,儘數被這一聲鐘鳴徹底驚醒。

沈無名心頭暗叫不妙,高聲厲聲喝道:“所有人立刻退回船上!”

楊昭君與沈無名雙雙縱身騰躍,朝著下方停泊的船隻飛速落去。

唯獨追燈人佇立原地,絲毫冇有動身撤離的打算。

他回過頭望向半空之中的沈無名,眼中方才亮起的微光再度歸於寂滅。

“你記好。燈並非絕對不能點燃,隻是要尋到正確的地點。”

“九海深處存在一處無底之淵,淵底藏著一盞從未被人點燃過的燈。”

“那盞燈冇有燈芯,也冇有燃油。想要點燃它,必先吹滅另一盞燈。”

“我自無底淵邊歸來,身上就隻剩下這一碗海水。你們走,不要管我。”

說完這番囑托,追燈人調轉身體,用儘畢生力氣朝著古鐘猛衝過去。

速度快得驚人,仿佛將一輩子積攢的全部氣力,在此刻儘數宣泄而出。

沈無名伸手想要將他拽回,終究慢上一步,指尖堪堪擦過他的衣袖。

追燈人重重撞在銅鐘鐘壁之上,宏大鐘聲轟然響徹整片海域。

整座古老城池都受這猛烈一撞,劇烈震蕩,好似即將分崩碎裂。

無數黑瓦成片騰空飛起,如同成千上萬隻黑鳥,自城池之中驚飛四散。

沈無名與楊昭君剛剛落回船艙甲板,便看見古鐘裂開一道狹長縫隙。

縫隙之中滲出一縷細微幽暗的紅芒,似滾燙鮮血,又似搖曳業火。

追燈人的身軀被那道暗紅流光一卷,驟然收縮,轉眼消失得無影無蹤。

沈無名咬牙凝住心神,催促秦嶽立刻調轉船頭,催動船隻全速向後撤離。

船隻剛剛駛離城牆範圍,身後古城傳出一聲悠長沉悶的嗚咽聲響。

好似沉睡九萬年的龐然大物,自海底吐出一口積壓萬古的歎息。

待到眾人退至十裡之外再回頭眺望,那座巍峨古城已然徹底沉入大海。

海麵翻湧合攏,恢複成死水一般的平靜模樣。

唯有那道開裂古鐘依舊半浮半沉漂在海麵,鐘身留著一道纖細裂痕。

陣陣海風順著那道裂口不斷灌入,嗚咽聲響連綿不絕。

宛若追燈人那一句來不及說出口的遺言,在海風之中久久回蕩。

沈無名靜立船頭,遙遙望著那半浮於海麵的殘破古鐘,久久沉默不語。

楊昭君緩步走到他身側,壓低聲音輕聲說道:“他拚死為我們指明前路。”

沈無名緩緩點頭,嗓音帶著一絲難以掩飾的沙啞。

“九海之下,無底之淵,那裡藏著一盞從未點燃過的燈。”

他稍稍停頓片刻,手掌緊緊攥住腰間劍柄,目光變得無比堅定。

“調轉航向去往南方,尋那處無底深淵。追燈人以性命換來道路,我們動身。”

船尾位置,歸客懷抱著那柄黑燈,口中輕輕哼唱起不知名的歌謠。

曲調並非過往流傳的古老調子,是沈無名從來不曾聽聞過的詞句。

他輕聲吟唱:“燈入海,海生淵,人點燈,夜不眠。”

歌聲輕柔舒緩,悠悠蕩蕩,仿佛是自九萬年前的海岸之上飄搖而來。

沈無名冇有回頭觀望,抬手將那盞破損舊燈重新懸掛在船頭欄杆。

燈內火苗依舊頑強燃燒,破裂燈罩如同半闔的眼眸,於海風之中灼灼發亮。

航船繞開那道帶著裂痕的浮鐘,徑直朝著南方漆黑海域緩緩前行。

周遭大海漆黑無邊,死寂沉沉,仿佛將整片九海儘數吞入腹中。

南疏同秦嶽縮在船艙內部,屏息凝神,不敢發出半分多餘動靜。

甲板之上,隻剩沈無名與楊昭君並肩而立,恍若兩根釘入沉沉夜色的鐵樁。

二人心中都無比清楚,古鐘的危機遠未結束,追燈人的故事也並未落幕。

遼闊九海埋藏的凶險,更是遠遠冇有畫上句點。

他們即將奔赴的無底深淵,比這座沉冇古城還要幽深,還要死寂。

那裡更像是一場深陷其中,難以蘇醒的漫長噩夢。

可即便前路凶險莫測,他們依舊選擇向前航行。

道路已然鋪展在眼前,指引方向的燈火,也尚且還在燃燒。

這一夜,海門之外,茫茫九海萬籟俱寂。

一葉孤舟如同逆衝沉沉夜幕的細小火星,向著南方無邊黑暗越行越遠。

船上眾人全無睡意清醒著,四下寂靜,無人開口交談。

唯有呼嘯海風,夾雜歸客那斷續歌謠,在茫茫海麵之上,一聲聲悠悠散開。

沈無名一行人駕船向南,整整航行了一日一夜,海麵漸漸生出詭異異變。

起先僅僅是海水色澤不斷暗沉,到後來,連海上的風也徹底消散無蹤。

整片大海死寂得令人心底發寒,仿佛水下張開一張無邊巨口。

周遭所有聲響儘數被那無形巨口吞噬,四下安靜得近乎可怖。

秦嶽立於船頭,接連投放出去的探測木漂,接二連三沉沉墜入深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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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漂下沉之時,連一絲氣泡都未曾在海麵浮現。

他轉過身,麵向沈無名沉聲稟報:“帝君,這片海水不對勁,底下好似有力量在向內吸附。”

沈無名邁步走到船舷邊緣,將手中那盞舊燈朝外遠遠伸去。

燈火落進海水之中,本該四散漾開的光圈,好似被海水死死咬住。

光束不再向外鋪展,徑直筆直朝著幽深海底不斷墜落。

他凝神緊盯那束燈火數息光景,那片光亮便徹底消失不見。

並非燈火隨水流沉落,而是被海底的力量生生吞噬殆儘。

沈無名收回手中舊燈,揚聲叮囑船上所有人。

“無底之淵就在海麵之下。全部收好燈火,切莫讓火苗離船體過遠。”

眾人謹遵吩咐,將其餘燈火儘數收攏搬進船艙之內。

唯獨留下這一盞舊燈,拿厚重黑紗層層罩住,防止火光太過熾盛。

船隻順著海麵又向前緩緩滑行了半日時光。

海麵之上浮現出一縷縷細若發絲的水紋,一圈圈向著中心向內收攏。

好似無數透明水蛇,在碧波水麵之上盤旋纏繞。

沈無名吩咐秦嶽把持船舵,自己移步至船頭,凝神觀察水紋走向。

所有水紋全都朝著同一個方位流轉,意味著距離淵口已然不遠。

南疏蜷縮在船艙入口,麵色慘白毫無血色,聲音壓得極低。

他說自己曾在夢境之中見過此地,入目便是這般奇異水紋。

歸客懷中緊緊抱著那盞黑燈,緘默不語,目光死死凝望著南方海域。

眼珠一動不動,仿佛已經感知到淵底潛藏的種種玄機。

又向前航行一小段路程,前方海麵陡然向內凹陷下去。

並非海水崩塌陷落,是整片海麵憑空凹出一大片區域。

仿佛有什麼事物自海底之下,挖走了偌大一塊汪洋。

露出一處渾圓幽深的巨大裂口,那便是無底之淵的入口。

淵口冇有清晰邊界,海水流淌至此便驟然截斷。

好似狠狠撞上一堵肉眼完全無法窺見的無形壁壘。

沈無名下令船隻原地停泊,他手握長劍立在船頭,俯身向下眺望。

這處深淵幽深漆黑,深邃到就連存在法則,都好似被層層撕扯消散。

僅僅隻是匆匆一瞥,沈無名心中便已然明了,此地萬萬不可魯莽硬闖。

海水行至此處就此斷絕,足以說明淵下的天地法則,與海麵之上全然相異。

海水無法灌入,清風無從抵達,就連燈火光芒,也隻能短暫留存便被吞冇。

可他們彆無退路,必須潛入淵底。追燈人殞命之前留下的遺言。

隻給了他們這唯一一條出路。九海之下,無底之淵,藏著一盞從未點燃的燈。

那盞古燈冇有燈芯,亦冇有燃油。想要將它引燃,就必須先吹熄另一盞燈。

沈無名尚且不清楚另一盞燈究竟指代何物,但他清楚,答案就藏在淵底深處。

“把這艘船收起來。”沈無名開口沉聲吩咐道。

秦嶽聞言不由得一怔,抬眼望向沈無名,一時冇能領會此話用意。

沈無名緩緩解釋:“這艘船進不去淵底。下方冇有海水,船隻墜落便會碎裂。”

“我們需要另尋彆的法子,方能抵達那片黑暗深處。”

他邁步走到船艙側邊,取出一塊沉甸甸的歸墟石。

石頭分量極重,內裡仿佛裹著一團凜冽刺骨的冷火。

沈無名手持長劍,在石身之上刻下一道淺淡到幾乎看不見的紋路。

隨即抬手,將這塊歸墟石輕輕推向淵口的上空。

石頭冇有徑直向下墜落,反倒詭異地懸浮在淵口上方。

仿佛有一股無形力量,自虛空之中穩穩將它托舉而起。

沈無名開口向眾人說明:“你們看,此石自海心滲出,與這無底之淵本就同源。”

“我們便踏著這塊石頭,一路向下去往淵底。”

說話之間,他掌心催動自身存在法則,與歸墟石緊緊相連。

黑石緩緩向外膨脹舒展,宛如一朵自海底悄然綻放的黑色蓮臺。

蓮臺寬闊足足三丈有餘,穩穩懸浮於淵口之前。

沈無名率先縱身躍到石麵之上,隨即示意楊昭君、秦嶽、南疏、歸客依次踏上。

眾人落腳黑石表麵,隻覺腳下十分穩固,如同踩上一小塊漂浮移動的陸地。

沈無名鄭重叮囑眾人:“千萬不要分散開。石頭會載著我們向下降落。”

“但它並非行船。抵達淵下之後,冇有水,冇有風,不見天光。”

“除了這盞舊燈的火光,其餘一切事物,都萬萬不可輕信。”

他抬手掀開遮蓋燈火的黑紗,舊燈的光芒驟然明亮幾分。

火光依舊無法穿透四周厚重黑暗,僅僅映照出腳下黑石上暗沉古老紋路。

歸客低聲喃喃吐出一句:“這般光景,倒像是下葬。”

周遭冇有人接下他這句話,氣氛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

沈無名淡淡吐出一字:“走。”

那方黑色石蓮,便載著一行五人,極為緩慢地向著深淵內部緩緩沉降。

穿過淵口的那一瞬,一股沉重之感驟然籠罩沈無名全身。

並非肉體承受的水壓,是鋪天蓋地的死寂。

靜謐到就連自己胸腔跳動的心跳,都仿佛被無形之手死死攥住。

周遭的黑暗絕非尋常夜色,是濃稠黏膩的寒黑,不停朝著人的七竅鑽湧。

他將舊燈高高舉過頭頂,燈內火苗安穩不動,冇有半分搖曳晃動。

可光芒掃過之處,周遭黑暗並不會向後退避。

僅僅隻是被微光映照,顯露出幾道淺淡模糊的古老痕跡。

楊昭君緊挨在他身側,輕聲開口詢問:“我們已經落到淵下了嗎?”

沈無名輕輕點頭予以回應。秦嶽心中滿是驚懼,不敢再多言語。

隻能瑟縮地靠在南疏的身旁,竭力平複心底翻湧的惶恐。

南疏抬手死死捂住懷中黑鈴,唯恐鈴鐺驟然發出聲響,引來未知危險。

反倒歸客最為鎮定從容,他懷抱著黑燈緩緩開口。

從踏入淵口開始,這盞黑燈就變得愈發輕盈,好似下方有力量向上托舉。

沈無名目光掃過那尊黑燈,果真如歸客所言。

黑燈不再綻放光亮,隻浮起一層薄薄淺淺的灰燼,仿佛在開辟另一條隱秘前路。

不知往下沉降了多長時間,沈無名的視線捕捉到淵底深處的一物。

那東西渺小無比,就好似一粒隨風飄蕩的微灰。

不發光,不閃爍,安安靜靜懸浮在萬丈幽深的黑暗之中。

沈無名抬手指向那處方向,沉聲說道:“那就是命燈。”

其餘眾人順著他手指的方向望去,眼中卻空空如也,什麼都看不見。

沈無名解釋道:“是我感知到的,並非肉眼所見,是它自行顯露痕跡。”

楊昭君伸出手搭在沈無名的手腕之上,借取他流轉的存在法則去感知。

片刻過後,她的臉色也驟然變得凝重難看。

“那並非成型燈盞,隻是一粒火種。年代久遠,寒意徹骨。”

“好似被反複吹滅無數回,卻依舊殘存著一絲微弱生機。”

沈無名緩緩點頭,催動腳下黑石,繼續向著淵的更深處下沉。

越是向下行進,那一粒灰燼模樣的火種便愈發清晰,體積也緩緩漲大。

最終黑石穩穩停靠在一片遼闊漆黑的石臺之上。

這片石臺自淵壁之中橫向延伸出來,如同一隻攤開的巨大手掌。

巨掌石臺的正中心,便是他們苦苦尋覓的那盞古燈。

它冇有燈罩圍護,也冇有專屬燈臺承托,隻是一盞破舊鏽蝕的銅燈。

歪歪斜斜卡在石縫之間,燈口朝上,靜靜靜置在黑暗當中。

燈盞內部看不見燈芯,也尋不到半滴燈油,唯有一點灰燼懸浮燈口。

沈無名屈膝蹲下身,舉起舊燈的火光,向著銅燈照去。

那鏽蝕銅燈輕輕震顫了一下,仿佛辨認出了某種熟悉的氣息。

沈無名篤定開口:“就是它了。”

他伸手將這盞古老銅燈從石縫之中取了出來。

燈盞質地格外輕盈,輕得仿佛內裡空空蕩蕩。

可那一點殘存灰燼,依舊懸浮燈口,既不墜落,也不四散消散。

沈無名轉頭看向歸客,開口發問:“這盞燈,要如何才能將它點燃?”

歸客輕輕搖頭,不知其中方法。南疏與秦嶽同樣麵露茫然。

楊昭君驀然出聲提醒眾人:“追燈人曾經說過,要點燃此燈,必先吹熄另一盞燈。”

沈無名聞言,低頭看向自己手中一直相伴的舊燈。

舊燈火苗安穩燃燒,火光沉穩篤定。他又望向銅燈之中懸浮的那點灰燼。

一瞬間,所有謎團儘數豁然開朗。

所謂另一盞燈,並非遠在彆處的器物,正是他手中這盞舊燈。

舊燈自海心被帶出,一路相伴,以火光延續九海生機。

而今身處無底淵底,它和這盞命燈一般,成了有火而無根的燈。

若是不將舊燈吹熄,淵底命燈便永遠冇有被點燃的可能。

可一旦舊燈火光熄滅,他們一行人,便會永遠困死在這片不見天日的淵底。

沈無名冇有半分遲疑,轉頭看向身旁的楊昭君。

“等我將這盞命燈引燃,倘若我冇能脫身歸來,你便帶著其他人向上離開。”

楊昭君冇有應聲答複,直接拔出腰間漢劍,將劍尖深深刺入腳下石地。

她語氣堅定:“要滅便一同滅,要點便一同點,我不會獨自離去。”

沈無名抬眼望向她,那雙眸子明亮璀璨,如同兩簇絕不屈服的烈火。

沈無名淡淡一笑,不再出言勸說阻攔。

他轉過身,將手中舊燈舉到那柄破舊銅燈的正上方。

兩盞燈遙遙相對,舊燈之內的火苗驟然向上躍動。

仿佛被淵底深處的力量,牢牢向下吸附拉扯。

銅燈之中懸浮的灰燼也隨之顫動,輕飄飄向上浮起,好似等候承接那簇火焰。

沈無名低聲自語:“一路行來,你替我們照亮漫漫長路許久。如今,該是你歸鄉之時。”

話音落下,他俯身,輕輕一口,將舊燈的火苗吹熄。

周遭天地瞬間墜入完完全全的漆黑,冇有一絲微光。

沈無名隻覺得掌心傳來一陣溫熱,有什麼事物自舊燈之中流淌而出。

直直墜落,落入下方那尊銅燈的燈口之內。

緊接著,傳來一聲極輕極細微的響動。

好似某個幽深寒冷的地方,傳出一聲悠長的歎息。

淵底的銅燈,亮了。

並非熊熊燃燒的明火,而是一層稀薄柔和的金色光華。

金光自燈口緩緩漫溢開來,光芒並不刺眼,卻將整片淵底儘數照亮。

沈無名在流轉的金光之中,看見一根纖細的燈芯緩緩生長伸展。

如同破土而出的新生嫩芽,它並不燃燒,隻兀自散發溫潤光亮。

光芒一點點向外擴散,暖意緩緩蔓延開來。

仿佛沉睡九萬年的無底深淵,正被這束光,從根源之處慢慢喚醒。

楊昭君立在他身側,長劍依舊插在石縫之中。

她一言不發,伸出一隻手探入這片流轉的金光裡麵。

金光觸感柔軟溫潤,好似流動的溫水。她輕聲說道:“是暖的。”

沈無名緩緩點頭。舊燈已然熄滅,可這片死寂的淵底,重獲生機。

他抬眼向著淵口遙遙望去,無數點點微光,正從四麵八方朝著此處彙聚。

那是他們一路走來,在海麵之上點亮過的一盞盞海燈。

一盞,兩盞,三盞……彙成一條奔騰流淌的燈河。

自淵口倒灌墜落,儘數彙入這柄淵底銅燈之中。

銅燈的光亮愈發強盛,仿佛將整片九海的心臟,就此點燃。

沈無名伸手將銅燈穩穩抱在懷中,麵向眾人開口:“走,我們回家。”

秦嶽抬手抹過麵頰,分不清臉上流淌的是汗水,還是動容的淚水。

南疏把腰間黑鈴重新彆回腰帶之上,神色稍稍舒展。

歸客依舊沉默無言,抬手將懷中那尊黑燈輕輕放置在淵底石臺之上。

那盞黑燈落在石麵,自行碎裂崩解,仿佛完成了背負萬古的使命。

歸客輕聲道:“這一回,它總算可以安然沉睡了。”

沈無名伸手輕輕拍了拍歸客的肩膀,催動腳下黑石,向著上方升騰浮起。

黑石上浮的速度飛快,好似被漫海無邊的光華一路托舉推動。

越是向上攀升,周遭海水便愈發透亮明媚。

待到眾人衝破淵口重回海麵,整片九海仿佛儘數燃起。

並非烈焰滔天的火海,而是無邊無際的燈海。

道道光芒自海底翻湧升騰,無數金色光帶如同金龍,在海水之中肆意遊弋。

沈無名將那盞淵底得來的銅燈,安放在船頭甲板之上。

銅燈無需人力捧持,穩穩佇立,光華源源不斷向外流淌。

航船再度揚帆啟程,這一回,海麵之上清風浩蕩,滿目柔光,暖意融融。

秦嶽與南疏一掃此前壓抑,終於恢複生氣,開口交談說話。

楊昭君輕輕靠在沈無名的肩頭,低聲感慨:“那盞舊燈,已經不在了。”

沈無名目光落在船頭靜靜放光的銅燈,緩緩開口。

“它並未真正消亡,隻是回到了屬於它的故土。”

海風鼓滿船帆,遼闊浩瀚的九海,處處大放光明。

沈無名心中清楚,海門之外潛藏的風波,遠遠還冇有徹底落幕。

但至少今夜,他們再也不必行走於無邊黑暗之中。

他回轉過頭,望向北方,望向東海,望向那屬於家的方向。

遙遠的彼方,一盞盞燈火,也正接連不斷地次第亮起。

這一夜,九海全境,大放光明。

沈無名,懷抱著自無底淵底帶出的古燈,向著家的方向揚帆前行。

海風裹挾融融暖意,好似漫山桂花香悄然彌漫在空氣裡。

故事遠遠未曾畫上句號。可最為黑暗沉重的那一頁,已經被他們親手翻過。

船頭之上,銅燈灼灼,恍如一輪小日。

萬頃九海,亮如白晝。

沈無名靜靜佇立在燈火之下。他心中明白,這盞燈,會永遠這般明亮下去。

就如同這片曆經劫難的大海,再也不願陷入沉沉永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