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陰城的街道,人流如織。

李照陽搖著折扇,不緊不慢地走著。

溫書意依舊抱著綢布厚厚包裹起來的紫苑,安靜地跟在他身後半步,一如往常。

就在轉角的時候,忽然兩個戴著寬大鬥笠、一身漆黑勁裝的身影,從對麵擠了過來。

李照陽連忙讓開,兩方擦肩而過。

大晴天的,戴什麼鬥笠?還穿一身黑,生怕不夠顯眼?

他忍不住眼角餘光多瞥了兩眼。

就在即將交錯而過的刹那,左邊那個稍矮的黑衣人似乎有所察覺,鬥笠微微抬起了一絲縫隙。

縫隙下,露出一雙眼睛。

眼瞼半垂著,遮住大半眼神,隻在陰影裡漏出一點冷光,像藏在草叢裡的蛇。

最讓人不舒服的是,他即便看著自己,眼珠也絲毫不轉動,反而是微微側過臉,竟然通過頭顱的轉動來完成眼光的跟隨。

讓人莫名聯想起夜行動物在暗處鎖定獵物時的姿態。

李照陽心頭莫名一跳。

他忍不住皺了皺眉。

剛要開口,那黑衣人卻已重新低下鬥笠,兩人腳步不停,轉眼就彙入了前方湧動的人潮,再也尋不見蹤影。

古怪。

李照陽停下腳步,回頭望了一眼。

街上熙熙攘攘,哪裡還有那兩個黑衣人的影子。

“少爺?”溫書意輕聲詢問。

“冇什麼。”李照陽轉回身,揮了揮扇子,將那一絲莫名的不適感扇開。

算了。

聽曲要緊。

管他什麼牛鬼蛇神。

隻要在這玄陰城裡,隻要他還是李家的少爺,是龍來了也得臥著,是虎也得趴著。

他重新邁開步子,臉上恢複了那副閒散公子的神情,朝著“清音閣”的方向晃去。

溫書意默默跟上,隻是眼角的餘光,又在剛才黑衣人消失的方向停留了一瞬。

李照陽不知道。

就在他轉身離去後,不遠處一條窄巷的陰影裡,那兩個消失的黑衣人,如同鬼魅般再次浮現。

他們遠遠地、不緊不慢地跟在了後麵。

隔著人流,像兩道無聲的影子。

直到親眼看著李照陽帶著侍女,踏進了那座雕梁畫棟、絲竹聲隱隱傳出的“清音閣”,兩人才在街角停住腳步。

其中稍高些的黑衣人,望著那燈火通明的閣樓門口,聲音壓得極低,帶著一絲掩飾不住的苦澀:“……墨師,我們初來乍到,人生地不熟,這樣做怕是容易引人註意。”

被稱作“墨師”的黑衣人,這才緩緩抬手,揭下了頭上的鬥笠。

露出一張臉。

很年輕,長得也很普通。

即便用最誇張的言辭,也隻能勉強說得上清秀。

但這張年輕的臉上,卻嵌著一雙暮氣沉沉的眼睛。

眼神渾濁,深處藏著難以言喻的蒼老。

這個眼神是裝不出來的,隻有歲月的刀敲斧鑿,才能雕刻成型。

而就是這樣一副年輕的麵容與蒼老的神態交織在一起,格格不入,顯得無比詭異。

“引人註意?”墨師低低重複了一句,“要怪就怪,這具身體的資質……還是太差了。雖有靈根,卻是下品的雜靈根。我整整用了二十年!才堪堪修到禦物境圓滿,卻始終……始終摸不到那扇門。”

他頓了頓,目光重新投向清音閣的方向,那裡仿佛還殘留著那個錦衣少年離去時的背影。

“剛才那個少年……”墨師的聲音裡,透出一股抑製不住的火熱,“雖然修為不高,但渾身真元激蕩,天賦……極強……”

他冇有繼續說下去。

但意思,已經再明顯不過。

禦物境之上,是為通玄。

何為通玄?

當真元積累雄渾到一定程度,於冥冥之中,方能感知到一扇玄之又玄、妙不可言的“門”。推開那扇門,門後,便是嶄新的天地。

這便是通玄境。

此刻,聽到墨師言語中那毫不掩飾的指向,旁邊的黑衣人身體幾不可察地顫抖了一下。

他猛地抬起頭,鬥笠下的眼睛死死盯著墨師那張年輕又蒼老的臉,瞳孔收縮。

“墨師你……難道想再次……”

“怎麼?”墨師側過頭,眼睛似笑非笑,卻冇有冇有半點溫度,“這不是正是你所期望的嗎?二十年了,你還忘不掉這具身體原來的主人?我說的對嗎?”

他輕輕吐出麵前這個黑衣人的名字。

“……曆寒舟?”

黑衣人的身體猛地一僵。

鬥笠下,他的嘴唇翕動著,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眼中翻湧著劇烈的痛苦與……恐懼。

巷子外的喧囂仿佛被隔絕了,隻剩下兩人之間令人窒息的沉默。

終於,黑衣人緩緩低下頭,所有激烈的情緒被強行壓入眼底最深處。

“……我知道了,墨師。”

他的聲音平靜無波。

但那雙低垂的眼眸深處,某些東西,卻隻有他自己心裡明白。

……

……

……

另一邊,李照陽前腳剛踏進清音閣的門檻,掌櫃的就已經滿臉堆笑地迎了上來。

這位掌櫃姓陳。

但這一次,他冇像往常一樣先招呼麵前這位大少爺聽曲,而是腳步快了兩步湊到近前,壓低了聲音。

“大少爺,”他臉上笑容不變,聲音卻隻有兩人能聽見,“後麵有兩隻蒼蠅,一直跟到咱們樓門口,在對麵巷子口站了好一會兒才走。”

他露出討好的笑容:“要不要小的代勞,幫大少爺處理了?也免得總是勞煩烏老先生。”

他說話時,手掌對著自己的脖子,比劃了一個“切”的動作,臉上卻依舊掛著生意人那種無害的笑。

“哦?”李照陽腳步微微一頓,折扇在掌心一搭,臉上露出幾分玩味。“蒼蠅?長什麼樣子的蒼蠅?”

他身後半步的溫書意也停住了,好奇地側耳。

“兩個穿黑衣服、戴鬥笠的外鄉人,遮得嚴實。有兄弟耳朵尖,隔著些距離隱約聽到,其中稍高的那個,好像喊了另一個一聲……‘墨師’。”

黑衣人,鬥笠。

李照陽沉默了一下。

那兩個人,還真敢跟上來啊。

而且……墨師……

他忽然想起了什麼,眼底的笑意深了些,嘴角也彎了起來。

“有點意思。”他用扇子輕輕敲了敲下巴,語氣輕鬆,“不過用不著動手。”

他略一沉吟,吩咐道:“讓你手下機靈點的兄弟,遠遠地盯一盯,看看這兩隻‘蒼蠅’在哪兒落腳,平常都做些什麼就好。”

“是!”陳掌櫃立刻躬身,“大少爺放心,一定給您辦得妥帖。”

李照陽點點頭,隨後似乎已將這件“小事”拋在腦後。

他抬步往樓內雅座走,目光隨意掃過臺上,隨口問道:“陳掌櫃,今兒是輪到哪位姑娘曲兒?”

陳掌櫃立刻換了副麵孔,聲音也恢複了正常待客的熱情響亮,跟在他身側半步,如數家珍地介紹起來:

“不敢隱瞞大少爺,今天唱曲的是柳大家!柳大家前幾日剛排了支新曲,叫《月下逢》,那腔調真是絕了!清亮婉轉,跟那出穀黃鶯似的,繞梁三日都不為過!人也是頂頂水靈的,尤其那雙眼睛,會說話一樣!大少爺您可來得正是時候!”

他眉飛色舞地誇讚著自家的姑娘,仿佛剛才低聲稟報、比劃割喉手勢的,完全是另一個人。

“哦……原來是柳姑娘啊……那確實不虛此行了。”

李照陽聽著,臉上也浮起笑意,搖著扇子,悠悠然朝自己常去的雅間走去。

溫書意在一旁笑而不語,隻是眼簾低垂,等到李照陽動身往裡走,她才抱著劍,默默跟上。

……

(從明天開始恢複三更!打滾求五星好評!視情況不定期加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