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音閣,三樓雅間。
李照陽倚在臨窗的軟榻上,手邊擺著溫書意剛斟好的靈茶,香氣嫋嫋。
樓下,戲臺燈光漸亮,絲竹聲如流水般漫開。
隻見一個女子抱著琵琶坐在戲臺中央,一襲水綠長裙,眉眼低垂。
指尖撥動,開腔便是清淩淩的調子,像月下淌過青石的溪水,又帶著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愁緒。
唱的是新曲《月下逢》,講的是書生夜遊,偶遇山中精魅的故事。
詞曲婉轉,唱到動情處,滿堂賓客皆屏息。
李照陽眯著眼,手指隨著拍子在膝上輕輕點著,倒也聽得入神。
一曲終了,果然是餘音繞梁。
樓下一片喝彩叫好聲。
李照陽也端起茶盞,剛抿了一口,卻聽見隔壁雅間傳來一聲清晰的歎息。
那歎息聲不高,但在漸漸平息的喧鬨裡,卻顯得格外清晰,帶著股化不開的愁悶,與這風月場格格不入。
李照陽手指在膝上輕輕一叩。
這聲音……怎麼有點耳熟。
他朝溫書意略一頷首。
溫書意會意,無聲上前,將相鄰雅間那扇用作隔斷的雕花屏風拉開了一道縫隙。
屏風後,隻見一個約莫二十歲上下、穿著體麵錦袍的年輕人,正對著滿桌幾乎未動的酒菜發呆。
他麵容尚可,此刻卻眉頭緊鎖,一臉愁雲慘霧,正是徐家次子,徐多明。
這個徐家,是徐千雅的徐,所以在玄陰城中地位不低。
隻不過,徐多明是徐千雅娘家那邊的遠房堂侄,與李照陽隻能算是沾親帶故的同輩。
徐多明似乎被樓下的喝彩驚醒,一抬頭,正對上屏風縫隙後李照陽那雙帶著幾分探究的眼睛。
他先是一愣,隨即像是被燙到般猛地彈起身,臉上迅速堆起惶恐的笑容,腰也不自覺地彎了下去。
“照、照陽少爺!”他聲音都有些發緊,連忙拱手,“不知少爺在此,多明失禮,實在該死!擾了少爺雅興……”
“坐下吧,徐二哥不必多禮。”李照陽隨意地擺了擺手,語氣平淡:“方才聽你歎氣,柳大家的曲子也入不了耳?可是遇到了什麼難事?”
徐多明哪裡敢真坐,隻虛挨著凳子邊,聞言臉上愁苦更濃,嘴唇嚅囁了幾下,才低聲道:“冇、冇什麼要緊事,就是些……些自家瑣碎,不敢拿來煩擾少爺。”
“瑣碎?”李照陽微微挑眉,目光在他那張寫滿“我有大事”的臉上掃過,覺得有些好笑。
這徐多明在原主記憶裡就是個膽子極小、遇事容易慌神的角色,跟在人後湊數罷了。
如今這副模樣,倒是勾起了他一點興趣。“能讓徐二哥在清音閣都食不下咽、聽曲歎氣的瑣碎,我倒想聽聽。是靈石不湊手了?”
“不,不是靈石……”徐多明連忙搖頭。
“那是修行上卡住了?”李照陽呷了口茶,徐多明資質普通,修為一直不上不下。
“也、也不是修行的事……”徐多明的頭越來越低。
“這也不是,那也不是。”李照陽放下茶盞,身體微微前傾,雖然年紀小,但那目光卻讓徐多明感到一股無形的壓力,“徐二哥,我這人好奇心不重,但眼力見兒還有。你既叫我一聲少爺,又恰巧讓我聽見了,不如說說看。說不定,我能幫你參詳參詳。”
他這話說得隨意,卻帶著不容拒絕的味道。
徐多明額角見汗,手指無意識地絞著衣擺,臉上一陣紅一陣白,掙紮了半晌,才像是豁出去般,用極低的氣音,吞吞吐吐道:
“是……是這樣。我、我前些日子,結識了一位……一位姑娘。”
“姑娘?”李照陽眼中興趣濃了幾分,“好事啊。徐二哥這是紅鸞星動了?那還愁什麼?莫非是家中已有婚約,不好安排?”
“冇、冇婚約……”徐多明聲音發虛。
“哦?那是對方家世……與你徐家有些差距?家中長輩不允?”李照陽順著常理猜測。
“也、也不是家世……”徐多明的臉幾乎要埋進胸口,耳根紅得滴血。
“這也不是?”李照陽真的有些納悶了,身子又往前探了探,“那到底是何事?總不能是……襄王有夢,神女無心吧?”
徐多明猛地抬起頭,臉上血色褪儘,又迅速漲紅,羞憤、猶豫、絕望種種情緒交織。
他死死咬著下唇,仿佛用儘了全身力氣,才從牙縫裡擠出一句破碎的話:
“我……我懷疑……我結識的那位姑娘……她、她可能……根本不是姑娘……”
“!!!”
李照陽端著茶盞的手,頓在了半空。
眼睛微微睜大,目光落在徐多明那張快要哭出來的臉上。
“你剛才說啥來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