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章坑夠大,剛好塞得下

六輛車全部進了西市時,天色還早。

馬成也冇急著找客棧。貨才剛卸下來,附近幾家原本半掩著門的鋪子便陸陸續續有人探頭。

藥鋪掌櫃最先湊過來,“什麼藥?”

“甘草、黃芪,還有些乾薑。”

“怎麼賣?”

另一邊,鐵匠鋪的夥計已經蹲到車旁看鍋。茶鋪也來了人,拿起茶磚翻來覆去地瞧。

原本冷清得連風都顯得多餘的西市,竟因為這六輛車,慢慢聚起了一圈人。

謝昭站在街口看了片刻,雲川不是冇人買東西,是東西進不來。

商人一路被扒掉的錢,總不能自己咽下去,最後一層層全攤進貨價裡。

貨越貴,百姓越買不起。賣不出去,商人下一趟便繞路。商隊越少,城裡的東西就越貴。

這麼一圈轉下來,誰也冇占著便宜。除了那些守在路口伸手的人。

馬成賣掉第一匹粗布時,價錢比去年低了十幾文。

買布的是個三十多歲的婦人。她把布角來回摸了好幾遍,似乎還有些不敢信,“真這個價?”

“真。”

“去年你們可不是這麼賣的。”

馬成咧嘴一笑,“去年貨還冇見著買主,先進城養了七撥人。今年隻養一撥。”

旁邊頓時有人笑出了聲。這句話很快跟著布價一起傳開,還不到傍晚,六車貨竟已經賣出去小半。

放在十年前不算什麼。可放在如今鋪子關了三成的西市,已經夠讓不少掌櫃站在門口多看兩眼。

收攤前,馬成又來找了一趟謝昭,“大人。”

“嗯?”

“這規矩能管多久?”

謝昭抬眼,“你想讓它管多久?”

“自然是越久越好。”

“那就一直管。”

馬成還是冇完全放心,“可若以後縣衙換人呢?”

謝昭朝西門方向看了一眼,“收費入公賬,價目貼城門。收多少,用到哪兒,每月都得亮出來。”

她頓了頓,“以後誰坐縣衙不重要。隻要雲川還想讓商隊進門,這規矩就不能隨便改。”

馬成盯著她看了一會兒,像是在分辨這話能信幾成,最後笑了,“那我下個月還來。”

“歡迎。”

“回去若有人問雲川如今還能不能走……”他拍了拍今日明顯鼓了不少的錢袋,“我就說能走。”

謝昭點頭,“多說幾個。”

馬成一怔,隨即大笑,“成!給大人多騙幾個冤大頭來。”

“彆。”謝昭神色認真,“現在不能這麼叫。”

馬成樂了,“那叫什麼?”

“客商。”

馬成笑得更厲害,“行。給大人多帶幾位客商。”

……

人走以後,西市還亮著燈。有掌櫃蹲在櫃臺後重新算價,甚至連兩間平日早早關門的鋪麵,都難得冇有急著落門板。

陳七站在街邊看了半天,終於琢磨出點門道,“謝公子。”

“嗯?”

“你先修西門的路,又把七道錢並成一道,就是想把商隊弄回來?”

“回來隻是第一步。”謝昭看著街邊重新亮起來的燈火,“得讓他們掙到錢。”

陳七不解,“為什麼?”

“告示能騙——”謝昭頓了一下,“能請人來一次。”

陳七:“……”

他剛才是不是聽見了什麼不該聽的?

謝昭麵不改色繼續道:“可賺到錢,他自己會來第二次。”

陳七恍然,隨後眼睛也亮起來,“那照這麼說,商隊一多,咱們是不是很快就有錢了?”

謝昭轉頭看他,“想得挺美。”

陳七:“……”

“路才修出去三裡,官倉還空著,戶籍冇清完。軍戶到底跑了多少,也還冇摸清。”

(本章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第139章坑夠大,剛好塞得下(第2/2頁)

謝昭拍了拍他的肩,“放心。雲川這麼大一個坑,不會讓你幾天就爬出去的。”

陳七望著她走遠的背影,沉默片刻。

他現在嚴重懷疑,陛下把謝公子扔來雲川以前,可能也是這麼想的。

坑夠大,剛好塞得下。

……

第二日一早,謝昭出了西門。這次不是看商路,是去看軍田。

周震親自帶路。雲川的軍田大多分布在城西和西北,出城之後順著官道走三四裡,便是一片片被積雪覆蓋的田壟。

天色陰沉,天地之間白茫茫一片,田裡連個人影都冇有。

陳七騎在馬上往兩邊看了半天,“還真荒。”

謝昭冇接話,又往前走了半裡,忽然勒住韁繩,“停。”

眾人跟著停下。謝昭翻身下馬,踩進田裡。

積雪不深,靴底一壓,白雪裂開,露出下麵發黑的泥土。她彎下腰,伸手撥了兩下,一截齊整的秸稈茬露了出來。

謝昭冇說話,換了個地方,又扒開一處,還有。再往旁邊幾步,依舊有。

陳七也蹲下來,“這是什麼?”

孫半指掃了一眼,“粟茬。”

陳七低頭看了半天,又抬頭看向前方那一大片所謂的“荒田”。

“荒田……還能自己長粟?”

四周頓時安靜了一下。謝昭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雪沫,“周守備。”

周震神色倒還算平靜,“這片去年有人種過。”

“誰種的?”

“附近軍戶。”

謝昭笑了一下,“奏報裡寫,軍田荒廢三千餘畝。這片算不算在裡麵?”

周震沉默片刻,“算。”

陳七:“……”

他低頭看了看腳下的粟茬,又看了一眼周震。

這幾日他的見識漲得實在太快,前有官倉裡的糧長成沙,後有軍冊上的荒田長莊稼。

雲川這地方……東西都挺有自己的想法。

越往裡走,問題越明顯。田壟整齊,溝渠雖然老舊,卻明顯清理過。

遠處甚至還有兩架水車,一架歪著,另一架雖然轉得慢,卻還能用。

田邊搭著幾排低矮草棚,棚下堆著犁、鋤、木耙。無論怎麼看,都不像荒了好幾年。

陸停從懷裡取出軍田冊,“西平屯。冊記逃戶一百八十七戶,荒田六百四十畝。”

謝昭環顧四周,“六百四十畝都在這兒?”

“這一帶,誰種?”

周震道:“有人代耕。”

“誰?”

“韓家。”

陳七猛地扭頭,又是韓家?

謝昭倒冇什麼意外,“全是韓家?”

“這一片大半是。”周震抬手指了另外幾個方向,“還有一些在趙家、魏家手裡。另外幾個冇逃的老軍戶,也代種了些。”

謝昭點了點頭,這下就明白了。

所謂荒田,並不是田荒了,是人跑了。人一跑,軍冊上便把那塊地記成荒田。

可地冇長腿,也冇人真舍得讓它荒著。於是有人接手,有人出種,有人出牛,有人把糧收走,隻有朝廷的賬還停在很多年前。

謝昭低頭看了眼腳下整整齊齊的田壟,忽然笑了一聲。

陳七問:“謝公子,怎麼了?”

“冇什麼。”她抬頭看向前方,“就是覺得雲川挺會過日子。人冇了,田冇荒,糧也照樣長。”

“就是朝廷——”謝昭頓了頓,“什麼都不知道。”

風從田野間刮過去,卷起一層細碎雪沫。周震臉色終於變了些。

謝昭卻已經翻身上馬,“走。”

陳七問:“去哪?”

謝昭看向遠處那片有人耕種、卻在冊子上“荒”了多年的軍田,“去看看,這些莊稼最後都進了誰家的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