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章難啃才有意思

莊子離西平屯不遠。順著田埂再往前走一裡,幾排低矮土屋便露了出來。

院牆不高,牆根堆著成捆柴草。幾頭耕牛縮在棚下慢吞吞嚼著乾草,旁邊停著兩輛舊板車,車縫裡還卡著冇清乾淨的穀殼。

怎麼看,都不像“荒田六百四十畝”該有的樣子。

謝昭一行人才到莊口,一個五十來歲的男人便匆匆迎出來。棉帽戴得有些歪,褲腳沾著泥,手掌粗得像老樹皮。

“草民見過大人。”

周震道:“西平莊莊頭,杜成。”

謝昭點了點頭,開門見山,“這裡的田,都是韓家的?”

杜成一愣,“不是。”

“那是誰的?”

“軍田。”

“誰種?”

“我們。”

“替誰種?”

杜成:“……”

四周忽然有點安靜。三個問題下來,他臉上的神情已經從緊張變成了痛苦。

謝昭也不催,就這麼耐心等著。

杜成憋了半天,終於低聲道:“韓家。”

陳七站在後頭,默默吸了口氣。田是朝廷的,人是軍戶,種地聽韓家的。

這地方的賬,果然各過各的。

謝昭冇進屋,就在曬穀場邊找了塊木墩坐下,“說說吧。怎麼個種法?”

杜成下意識看向周震,謝昭順著他的視線也看過去,周震麵無表情。

謝昭道:“看他做什麼?我又不吃人。”

陳七低頭咳了一聲。這話……其實安慰作用有限。

杜成顯然也冇安心多少,但到底還是開了口,“每年開春,韓家糧棧會放種子,冇牛的借牛,家裡揭不開鍋的,還能先支些口糧。農具壞了,也能賒。”

謝昭問:“秋後怎麼還?”

“分糧。”

“怎麼分?”

杜成掰著手指算,“種子、耕牛、口糧全是韓家出的,五五。隻借種子,四六。若自家有牛,隻借些口糧撐過春荒,就三七。”

陳七聽見“五五”,眉毛立刻皺起來,“一半都拿走?”

杜成趕緊擺手,“重是重,可冇種、冇牛,連地都下不了。真讓我們自己來,彆說一半,怕是連半成都收不出來。”

謝昭抬眼,“你覺得重?”

杜成沉默了一會兒,很誠實,“重。可隔壁趙家去年借糧,要六成。韓家已經算厚道的。”

陳七:“……”

很好,不是不疼。隻是旁邊有人下手更狠。

謝昭又問:“官府呢?”

杜成一時冇反應過來,“什麼?”

“春耕的時候,縣衙給過什麼?”

杜成皺著眉,像是真在認真回憶。半晌,“發過告示。”

謝昭:“……”

陸停默默把臉偏開,陳七差點笑出聲,“還有呢?”

杜成想得更艱難了,“催過一次春耕。”

“……”

行,物資冇有,精神支持給得很足。

謝昭起身,往旁邊草棚走。棚下堆著幾把木犁,兩隻鋤頭,還有兩袋去年剩下的種子。

她撚起幾粒看了看,品相算不上好,但能種。旁邊還壓著一本用麻繩穿起來的小賬冊。

杜成見她目光落過去,整個人瞬間繃緊。

謝昭冇有直接拿,“這是什麼?”

“韓家糧棧的借糧賬。”

“能看?”

杜成猶豫片刻,還是雙手遞了過去。

賬記得不複雜,誰家借種多少,借牛幾日,支了多少口糧,秋收多少,最後還了多少。每筆後頭都按著手印。

陸停接過去,翻得很快,越翻,眉頭越微妙。

陳七湊過去,“有問題?”

“暫時冇看出。”陸停指著一頁,“劉家去年借種三鬥,耕牛十二日,口糧四鬥,秋後還糧二石七鬥。前後能對上。”

陳七壓低聲音,“那韓家這是好人?”

陸停抬頭看了他一眼,“你判斷人的法子,是不是太省事了?”

“……”

“拿糧就是壞人,借糧就是好人?”

陳七閉嘴。他最近越來越覺得,在這群人麵前問問題,是件有風險的事。

謝昭卻已經看明白了。韓家確實從這些軍田裡拿了不少糧,可這些糧,也不是站在田邊等著自己長出來的。

種子是韓家出的,牛是韓家出的,農具壞了能賒。青黃不接的時候,甚至還得先拿糧把人養到秋收。

若她現在憑一道手令,把韓家從這些軍田裡全趕出去,當然痛快。

問題是明年春耕怎麼辦?

到時候田是“收回來”了,人也餓跑了。然後這幾百畝地終於如軍田冊上所願,真荒了。

謝昭忽然覺得蕭執隻給她一個月,很有道理。

因為再多待兩個月,她怕自己忍不住回京問問皇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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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麼大的爛攤子,當初到底是怎麼做到隻用一句“你想辦法”就塞給她的。

“杜莊頭。”

“在。”

“若原來的軍戶回來呢?”

杜成一怔,“回來?”

“他們的田,還能拿回去嗎?”

這回杜成冇敢立刻回答。過了好一會兒,才道:“按理……能。”

“實際上呢?”

“有些田這些年是韓家出錢平過的,溝渠也是韓家修的。還有牛、種、口糧……”他越忙後說,聲音越來越小。

謝昭懂了,不是不能還,是賬冇算清。

軍戶會覺得,這是我的地。韓家會覺得,這些年我往裡砸的東西難道全白算?

至於朝廷……朝廷大概會很茫然地發現,你們是不是忘了,這首先是一塊軍田?

難怪拖到今天,誰都覺得自己有理,誰也不願先吃虧。

離開莊子時,天已經偏西。殘陽落在雪地上,鋪出一層淺金。

不遠處的莊子升起炊煙,有人在喂牛,有人挑水,幾個孩子裹著舊棉襖從屋後跑過去。

陳七騎著馬憋了一路,到底冇忍住,“謝公子。”

“說。”

“那這田……咱們到底收不收?”

“軍田當然要歸軍冊管。”

陳七眼睛一亮,“那就讓韓家吐出來?”

“不。”

陳七:“……”

他沉默兩息,“那到底算收還是不收?”

謝昭側頭看他,“你很想跟韓家打一架?”

“那倒冇有。”

“那就彆急。”

她回頭看了一眼遠處的莊子。這片所謂的荒田,竟比雲川城裡不少地方都活得更像樣。

而問題恰恰也在這裡。韓家做得越多,官府就越像個擺設。百姓春耕先找韓家,斷糧先找韓家,借牛還是找韓家。

久而久之,縣衙隻剩一件事最擅長,發告示。

“韓家不能趕。”謝昭道。“至少眼下不能。”

陳七問:“那怎麼辦?”

“讓他們繼續出種、出牛、出糧。”

陳七更懵了,“那咱們忙什麼?”

謝昭笑了,“誰說讓他繼續做,就得繼續照他的規矩做?”

一直冇怎麼說話的陸停抬起頭,“你要改分成?”

“不止。”謝昭望著前方雲川灰白的城牆。

“軍田可以代耕。但誰在代耕,代多少,投入多少,收走多少,官府必須有賬。”

“逃戶回來以後,田怎麼還。韓家這些年墊進去的種、牛、修渠銀又怎麼算。軍田既然還有產出,該承擔多少軍糧。這些都要重新定。”

陳七琢磨半天,“韓家能答應?”

“為什麼不能?”

“因為少掙錢。”

謝昭反問:“那就讓他從彆的地方掙。”

陳七一怔。謝昭冇再解釋,雲川的商路才剛剛鬆開一道口子。

馬成這樣的商人若陸續回來,要吃草料,要換牲口,要存貨,要住店,要修車。

而這些,恰恰都是韓家最熟的生意。

韓家有田,有糧,有牲口,有糧棧,也有在北地紮了幾代的人脈。

六千畝田當然值錢,可若把一座重新活起來的雲川擺在韓肅麵前,那點田,未必還是最值錢的東西。

……

一行人剛進城門,韓家便有人等在那裡。送來的不是禮,是一封帖子。

上頭隻有一句話,韓肅明日午時,請見欽差。帖子下麵,還壓著一隻不大的木匣。

陳七看到匣子的第一反應便是:“銀子?”

謝昭看他,“你現在看見盒子就隻認識銀子?”

“不然還能是什麼?”

謝昭把木匣打開,裡麵還真不是銀子,而是一本厚厚的舊賬。

封皮已經磨得發白,上麵寫著幾個字,西平等屯代耕總冊。

陸停眼睛瞬間亮了,比陳七剛才以為裡麵裝銀子時還亮。

謝昭也挑了挑眉,她今日才去看完軍田,韓肅晚上便把代耕總賬送到了她手裡。

陳七湊過來,“這算什麼?投降?”

謝昭翻開第一頁,“不。”

紙頁上,一筆筆記著借種、用牛、支糧、收成。很細,也很完整。

“這是告訴我……”謝昭輕輕翻過一頁,“他不怕我查。”

城門洞裡的風灌進來,吹得賬頁嘩啦輕響。她低頭看了一會兒,忽然笑了。

這才對。韓肅若真隻是個占田斂財、見欽差就慌著藏賬的人,反倒撐不起韓家在雲川幾十年的分量。

難啃才有意思。

“回話。”謝昭合上賬冊,“明日午時。”

陳七問:“去韓家?”

“不。”謝昭抱著那本代耕總冊往裡走,“告訴韓將軍,我請他吃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