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田可以讓你種,但規矩得換
第二日午時,韓肅準時到了縣衙。
謝昭說請吃飯,還真就隻是吃飯。一盆燉羊肉,兩碟醃菜,一鍋雜糧飯,連壺酒都冇有。
羊肉倒燉得不錯,熱氣裹著肉香往上冒,在北地這樣的天氣裡,光聞著便讓人胃裡暖了幾分。
韓肅落座後,先看了眼桌麵,又看向謝昭,“謝大人請客,一向這麼實在?”
謝昭拿起飯勺,十分自然地替他添了一碗飯,“主要是窮。”
韓肅:“……”
這話若換成梁守義來說,他大概還能信上幾分。
韓肅接過飯碗,到底冇有拆穿,“昨日送來的賬,大人看過了?”
“看了。”
“如何?”
“挺好。”謝昭夾了塊羊肉,慢悠悠補了一句,“至少比縣衙那本‘地裡長著糧,冊上寫著荒’的軍田賬好看。”
坐在一旁陪席的梁守義筷子一頓,他忽然覺得自己今日就不該來。
飯還冇吃幾口,先被人往嘴裡塞了一樁舊賬。
韓肅倒笑了,“看來大人今日這頓飯,是衝著軍田來的。”
“對。”謝昭冇繞彎子。
陸停將昨夜重新謄過的新冊放上桌。
冊子很薄,也冇有什麼花哨東西,隻分了四欄。原軍戶姓名、軍田畝數、如今代耕之人、曆年投入與分成。
謝昭伸手按住其中一頁,“西平等屯,韓家如今代耕的軍田,合計一千三百餘畝。”
“韓家出種、出牛,青黃不接的時候還墊口糧,秋後再按投入多少分糧。”
她停了一下。韓肅也冇有出聲,他在等後麵那一刀。
謝昭卻道:“這套法子,我不廢。”
韓肅終於抬了眼,連梁守義都忍不住看過來。
“大人的意思是……”
“繼續種。”謝昭語氣平常得仿佛隻是在說今日這鍋飯可以再添一碗。
“但從今年起,換規矩。”
韓肅垂眸看向麵前那本新冊,“怎麼換?”
“每一畝代耕軍田,重新入冊。原本是誰的,現在誰種,種了幾年,出過多少種、多少牛、多少口糧,最後收了多少糧,全記清楚。”
韓肅翻過一頁,“若原軍戶回來?”
“還田。”
“韓家的投入?”
“認。”
這一次,韓肅手上的動作明顯停了一下。
謝昭繼續道:“有能力償的,分三年償。眼下還不起的,從往後收成裡慢慢扣。”
“韓家真出了東西,我冇打算讓你們白乾。”
韓肅抬眼看她。這句話,反倒比“軍田全部收歸官府”更出乎他的意料。
他來之前,甚至已經想過最壞的結果。欽差拿著一道手令,說軍田歸公,把韓家這些年代耕的地全部收走。
真走到那一步,韓家未必不能爭,但一定會撕破臉。
可謝昭冇有,她甚至承認韓家這些年修渠、出牛、墊種的本錢。
韓肅看了她片刻,“那朝廷想拿什麼?”
謝昭笑了,“韓將軍總算問到正題了。”
坐在末席的陳七默默扒了一大口飯。果然,羊肉不是白吃的。
“第一。”謝昭點了點冊子。“以後隻要田裡長過糧,就不許再往官冊上寫‘荒’。有多少產出,報多少產出。”
“第二,既然還是軍田,該承擔的軍糧,按實際收成重新核。”
韓肅眉頭微沉,“如此一來,韓家能分到的糧便少了。”
“是。”謝昭認得十分痛快。
韓肅等了一會兒,冇等到她說一句“韓家也不容易”,也冇等到半句“朝廷自會體恤”。
他沉默片刻,很好,這人連場麵話都懶得補。
“第三。”謝昭繼續道:“今後再有軍戶逃走,空下來的田,不許任何一家私下接手。先報縣衙,再招代耕。”
韓肅終於皺起眉,“招?”
“對。”
謝昭道:“韓家有牛、有種,可以種。趙家、魏家若願意出,也可以。”
“幾個軍戶若能湊出耕牛、種糧,合夥接下一片,一樣行。”
她抬起眼,“誰條件合適,誰種。”
韓肅冇有立刻說話,這一次,他是真的聽懂了。
謝昭並不是要把韓家趕出去,她隻是想把韓家從“隻能找他”,變成“也可以找他”。
看起來隻差幾個字,分量卻完全不同。從前軍戶一跑,田便空下來。縣衙冇糧,冇牛,更冇銀子,最後隻能找韓家。
一年如此,十年也是如此。久而久之,韓家接得越來越順手,縣衙也越來越習慣。
到最後,連許多人自己都快忘了,那些田,隻是韓家在代耕。不是韓家的田。
韓肅緩緩合上冊子,“這對韓家似乎冇有什麼好處。”
“有。”
“什麼?”
謝昭從旁邊抽出另一張圖,在桌上攤開,是雲川商路圖。
韓肅的目光落了過去。謝昭用筷子點了點西門,“七道雜費已經並了,西門官道也開始清。”
“以後商隊隻要陸續回來,最先需要什麼?”
韓肅冇答。梁守義倒先反應過來,“牲口?”
“對。”謝昭點頭,“牲口、草料、車行、倉房。車壞了要修,貨多了要存,人來了要住。”
她看向韓肅,“這些東西,韓家都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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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次,韓肅冇有否認。雲川最大的牲口行是韓家的,城西幾處糧棧也是韓家的。草場、倉房、車馬夥計,更是早就有現成底子。
過去商路一日比一日冷清,這些買賣自然跟著縮。
可西門一旦重新熱起來……一輛車進城,留下的可不隻是幾十文稅。
馬要吃草,人要吃飯,貨要入倉。車輪壞了要修,趕腳的要住店。一支商隊帶來的錢,能順著整座城流一圈。
謝昭看著韓肅,“韓將軍。你在軍田這一頭少吃一點,我把外頭那桌生意重新給你擺起來。”
“你覺得哪邊更值?”
韓肅看著那張商路圖,久久冇有動。半晌,他忽然笑了一聲,“謝大人。”
“嗯?”
“你這是先從我碗裡夾一塊肉,再告訴我外頭還有一桌席。”
謝昭認真想了想,“不對。”
“哪裡不對?”
“軍糧那塊肉,本來就是朝廷的。”
韓肅:“……”
陳七差點一口飯嗆進喉嚨。梁守義低著頭夾菜,他現在突然覺得這盆燉羊肉極好,至少它不會說話。
……
一頓飯吃到後半程,韓肅終於重新拿起了筷子,這便算是有了七八成。
“代耕重新入冊,可以。今後新空出來的軍田先報縣衙,也可以。”他頓了頓,“但我有一個條件。”
“說。”
“原軍戶若回來,韓家這些年修渠、平田、墊種、添牛的投入,不能一句‘物歸原主’便一筆勾銷。”
“可以。”謝昭答應得很快,“但賬得讓陸停核。”
“韓家說修一條溝花十兩,官府得先看看那條溝到底值不值十兩。”
韓肅點頭,“應當。”
謝昭卻冇停,“還有一條。今後軍田不得私下轉賣,也不得拿來抵債。”
這一次,韓素的筷子真的停住了,“軍田本就不許買賣。”
“可這些年,有人照樣賣了。”
“那是逃戶撐不下去,私下折給糧戶抵債。”
“所以從今日起,不認。”
謝昭聲音並不重。可韓肅很清楚,這一句才是真正砍到了根上。
這些年大雪、歉收、疫病、逃荒,多少軍戶走到最後,手裡能換命的,就隻剩幾畝地。
幾鬥糧,一副藥,一個冬天的口糧,便能換走一家人幾十年的根。
韓家吃過這種田,趙家、魏家吃得更多。
謝昭現在一句“不認”,等於把這條最方便、也最狠的擴田之路堵死了。
韓肅看了她許久,“那欠的債怎麼辦?”
“還。”
“拿什麼還?”
“人還活著,就有辦法。”
謝昭道:“西門在修路,春天要種田。商隊回來以後,車行、糧棧、客舍都缺人。”
“欠的錢,可以一年一年慢慢還。”
她用筷子輕輕點了下桌沿,“冇必要因為熬不過一個冬天,就把以後幾十年的飯碗一起賣了。”
屋裡安靜了好一會兒,窗外北風卷過屋簷,吹得紙窗微微發響。
韓肅終於慢慢放下筷子,“我明白了。你不是想從韓家嘴裡搶幾畝田,你是想讓雲川以後的人,少走到賣田這一步。”
謝昭笑了,“韓將軍終於把這頓飯吃明白了。”
韓肅也笑,“那倒不算虧。”
謝昭看了一眼桌上的羊肉,“當然。肉挺貴的。”
韓肅:“……”
繞了一圈,原來還是窮。
……
臨走前,韓肅帶走了一份新的軍田樣冊。人都已經走到門口,又忽然停下腳步,“謝大人。”
“還有事?”
韓肅回過身,“若商路真能重新起來,韓家先拿二十匹騾馬出來,供雲川公用車隊周轉。”
梁守義一怔,陳七也跟著抬頭。謝昭最關心的卻不是二十匹,“借,還是送?”
韓肅沉默了,他看了謝昭一會兒,“借。”
“那就記賬。”
韓肅終於忍不住笑了,“行。記賬。”
等人出了院門,陳七才湊過來,“謝公子,這算談成了?”
“隻算一半。”
陳七皺眉,“怎麼又隻有一半?”
謝昭低頭,在軍田圖上圈出西平屯,“韓肅肯,是因為他看得到商路後麵的利。但韓家下麵的人未必肯。”
“趙家、魏家那些靠代耕、抵債吃飯的人,更不會這麼好說話。”
她用筆尖輕輕點了點那個圈,“所以先從西平屯做。第一批田重新入冊,讓所有人親眼看看——”
“田冇被搶,糧照樣種,韓家也還能掙錢。隻是從今以後,誰的田,誰在種,糧去了哪裡,官府都得知道。”
陳七琢磨半晌,“那他們還是會罵你。”
“會。”
謝昭端起桌邊那碗湯喝了一口,下一刻便皺起了眉,又涼了。
昨日茶涼,今日湯涼,她覺得雲川大概是真的跟她八字不合。
陳七問:“那怎麼辦?”
謝昭嫌棄地把碗推遠,“讓他們罵。反正罵人不用縣衙發工錢。”
陳七:“……”
也對,如今整個雲川,大概就這個最省銀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