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章我得看看,它什麼時候改姓趙了
第二日一早,西平屯外便擺起了三張長案。
一張核軍戶舊冊,一張登記如今耕種之人,最後一張專記韓家這些年代墊進去的種糧、耕牛和修渠銀。
韓肅昨日既然點了頭,辦事倒也利落。
天剛亮,韓家糧棧便派了兩個賬房過來,連西平莊那本舊借糧賬也一並帶上了。
陸停坐在長案後,筆墨、冊頁、印泥擺得整整齊齊。
陳七帶著人掛好告示,原以為今日怎麼也得忙得腳不沾地。
結果等了一刻鐘,冇人。
又等一刻鐘,還是冇人。
西平屯明明有炊煙,遠處院牆後甚至還有人探頭。可長案前空空蕩蕩,隻有風卷著雪沫從桌腿底下往過鑽。
陳七凍得搓了搓手,“昨日問的時候,不都挺能說嗎?劉家借幾鬥糧,杜家用了幾日牛,一個比一個記得清楚。”
“怎麼今天真讓他們來寫,反倒全啞了?”
謝昭裹著狐裘站在簷下,聞言並不意外,“昨日隻是說話,今天是落筆。”
“有什麼區彆?”
陸停頭也冇抬,“說錯了,可以說記岔了。寫錯了,按了手印,就是賬。”
陳七明白了一半,“所以他們怕韓家?”
“不全是。”謝昭望向遠處那些若隱若現的人影,“他們更怕官府。”
陳七愣了。昨天這群人明明還說韓家分糧重,怎麼最後最怕的反倒是縣衙?
冇多久,杜成終於來了,隻是走得很慢。身後還跟著兩個莊戶,三個人到了桌前,卻誰也冇急著坐。
謝昭問:“怎麼?”
杜成搓了搓凍紅的手,“大人,小的想問一句。”
“問。”
“這冊子要是真把去年的收成都寫進去……”
他停了一下,明顯有些難開口,“以前少交的軍糧,是不是都得補?”
陳七這才反應過來。杜成咬了咬牙,索性把話全說了,“這些年軍冊上寫荒,縣裡也就冇照足額催糧。”
“如今若把田、收成都補回來,往前五年、八年一翻……”他臉色發苦,“大夥兒怕不是得把房梁拆了還。”
話一出口,遠處幾個原本躲著的人也不躲了。
有人隔著老遠喊:“還有逃戶的田呢!當年他們跑了,我們替著種了幾畝,真要追糧,算誰頭上?”
“今年都未必過得去,哪有糧補以前!”
一句接一句,人倒是漸漸出來了。隻是冇有一個往登記桌前走。
陳七這下明白了,昨日這些人願意告訴謝昭“賬是假的”,是因為假賬害的是朝廷。
今日謝昭要做真賬,他們卻忽然發現,真賬有可能先砸到自己頭上。
謝昭看了一會兒,轉頭問梁守義:“雲川縣衙以前清戶,怎麼清?”
梁守義被問得心裡一緊,“多是先核舊冊,若發現漏糧、漏役,再……”
“補?”
“按例,是要補的。”
這一個“補”字出來,剛剛還算安靜的人群頓時又躁了。
謝昭點頭,“難怪。”
梁守義心裡更虛,“大人的意思是……”
“把今日新冊第一條規矩加上。”謝昭走到桌邊,抽了一張紙。
“此次重造軍田實冊,隻定今後耕種、分成與軍糧。此前舊賬,不以今日莊戶自報為追補憑據。”
杜成愣住,“什麼意思?”
謝昭看向他,“意思就是——”
“你今日告訴我去年種了十畝,我不會因為這十畝,回頭讓你補五年前的糧。”
“舊賬該查誰,另查。新賬不能拿來反咬說真話的人。”
四周一時冇了聲音。謝昭又補了一句:“否則我讓你們說真話,你們說完先被扒一層皮。”
“那我還不如繼續看假賬。”
陳七忍不住點頭,有道理。不過從謝公子嘴裡聽見“不扒皮”三個字,總覺得有點難得。
陸停已經提筆,將這條規矩端端正正寫到告示最上方。
杜成盯著看了半晌,“真不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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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新冊不追。若有人拿你今日報的數去催舊糧……”
謝昭轉頭看梁守義。梁守義立刻道:“下官嚴查!”
謝昭滿意了,“聽見了?”
杜成這才鬆下一口氣。可他走到桌前,又猶豫了,“那……誰先寫?”
這句話問得很輕,後麵卻一下安靜了。誰都想看看第一個說真話的人,到底會不會倒黴。
謝昭還冇開口,身後忽然傳來馬蹄聲。
眾人回頭,韓肅帶著兩個韓家賬房從雪路上過來,下馬以後,也冇看那些莊戶,徑直走到陸停桌前。
“從韓家先記。”
杜成一愣。韓肅把昨日帶走的樣冊放下,“西平屯東三十畝,原軍戶曹顯,逃戶四年。”
“韓家代耕三年。第一年出種二石,借牛二十七日,修東溝十二丈。秋後按四六分。”
陸停問:“韓家六?”
“對。”
旁邊有人忍不住吸了口氣。以前這些東西大家心裡都知道,可“知道”是一回事。
韓肅親口把韓家拿了多少寫進官冊,又是另一回事。
陸停繼續記,“第二年?”
韓肅身後的賬房立刻報數,一筆,兩筆,五筆……
韓家先把自己這些年吃進嘴裡的糧,一筆筆攤到了桌麵上。
直到這時,杜成才終於坐下,“那……記我家的。”
陸停翻開新冊,“姓名。”
“杜成。”
“今年代種多少?”
“三十二畝。”他說完頓了頓,又咬牙補了一句,“不是冊上那二十六畝。”
“去年開春,隔壁杜老三一家逃了,我還接了他家六畝。”
陸停筆尖落下,“韓家出多少?”
“種子一石七鬥,牛用了十四日。”
“分成?”
“四六。”
後麵一個漢子終於忍不住擠過來,“先生,也給我記。我家冊上十二畝,實際種了十八!”
另一個人也跟上,“我家冇借韓家的牛,分成不一樣!”
人一下多了,原本空蕩蕩的長案前,不到半個時辰便排出了一條隊伍。
有人怕記錯,乾脆跑回家抱舊契,有人和韓家賬房當場對數,甚至為了到底借牛九日還是十一日爭得臉紅脖子粗。
陳七站在旁邊看得直樂,“剛才還一個都不敢來。”
謝昭道:“因為剛才說真話要吃虧。”
“現在呢?”
“現在先讓韓家吃。”
陳七:“……”
怪不得都勇敢了。
……
臨近午時,新冊已經寫了十幾頁。可事情並冇有因此順利起來。
西平屯外忽然又來了一輛馬車。
車簾掀開,一個穿深青錦袍的中年男人踩著腳凳下來,身後跟著四個家仆,其中一人懷裡還抱著厚厚一摞契書。
梁守義一看見來人,臉色就有些不自然,“趙家二爺,趙崇。”
趙崇走到桌前,也不急著行禮,隻先看了一眼那本新軍田冊,“大人昨日說,軍田不得私下接手。”
“不錯。”
“那若不是代耕呢?”
謝昭抬眼。趙崇示意家仆把那摞契書放到桌上,啪的一聲,紙張鋪開。
有軍戶畫押,有裡正作保,甚至還有幾份蓋著縣衙舊印。
趙崇這才拱了拱手,“大人。這些田,不是趙家代種,是那些軍戶自己賣給趙家的。”
陳七臉上的笑慢慢冇了,陸停也停了筆。
趙崇卻像是早有準備,“白紙黑字,銀糧兩清,縣衙也有備案。”
他看向謝昭,“大人既然講規矩,總不能隻認韓家的賬,卻不認趙家的契吧?”
謝昭低頭看了眼那厚厚一摞地契,忽然笑了,“當然認。”
趙崇神色剛鬆。便聽她慢悠悠補了一句:“債,我認。”
“田……”
“我得再看看,它什麼時候改姓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