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臺四周,擠滿了前來觀戰的妖修。

大妖與妖王四散分布在平臺周邊。

有人盤膝坐在嶙峋的岩壁之上,有人雙臂抱胸倚靠在粗壯石柱旁。

所有人的目光都牢牢鎖定在石臺中央,那身披重甲的身影上。

白猿依舊佇立在臺心,修長雙臂自然垂落,慢悠悠掃視著臺下眾人,儼然一副坐等挑戰者上前挨打的姿態。

隻是今日在場的一眾妖王,全都遲遲冇有動身。

眾人不是不想擊敗白猿,奪得離開地窟的資格。

隻是身上傷勢太重,根本冇有徹底恢複,完全無力再戰。

人群最前方,立著一道格外魁梧高大的身影。

這名男子全身幾乎被層層血痂覆蓋,隻露出一雙銅鈴大小的眼眸和兩隻腳掌,部分血痂乾裂發黑,還有不少新結的暗紅血痕黏在皮肉上,整個人看起來狼狽至極。

他正是巨象族前任族長,貞守。

前些時日,他被白猿一拳狠狠轟進岩壁,整個人倒嵌在石縫裡,隻剩雙腳露在外麵,下場無比淒慘。

即便時隔多日,他依舊重傷未愈。

他試著抬手去撓後腦勺,僵硬的血痂死死禁錮著手臂,根本無法彎曲,隻能無奈作罷。

哪怕身負重傷,他身上散發出的妖王威壓依舊雄渾厚重,透過層層血痂彌漫開來。

周圍修為低微的小妖渾身發緊,不自覺往後退了數步,連大氣都不敢喘。

貞守絲毫不在意周遭小妖的小動作,低聲嘟囔著:

「看樣子我這一身傷,起碼得休養幾十年才能痊愈,狂徒下手也太狠了,差一點就直接把我打得身死道消,去見列祖列宗了。」

他一陣感慨,隨即又喃喃自語:

「我已經修成三重極境,居然都扛不住他一拳,想要打贏這狂徒,難不成我還要將元髓境界也修成極境,突破到四極妖王的層次才行?」

周圍的妖修冇人敢接他的話茬。

巨象族本就是西洲底蘊厚重的古老大族,血脈強橫無比。

尋常三重極境的妖王,極境尚且欠缺,可貞守憑藉巨象族的頂級血脈,雖隻有三重極境修為,戰力卻能完全媲美普通四重極境妖王。

若是讓他再修成元髓極境,成就四極妖王,戰力必然暴漲。

哪怕是西洲坐鎮一方的妖皇,都會為之忌憚。

圍觀眾人光是想像那個畫麵,就不由得後背發涼。

不少人心裡暗自猜測,若是貞守真能在這地窟絕境中完成突破,說不定能憑一己之力,硬生生轟碎這座地底囚牢。

貞守感慨之際,身旁一高一矮兩位妖王,也接連歎氣附和。

這二人同樣滿身傷痕,狀態淒慘。

一人半條腿殘缺不全,另一人手臂骨折脫臼,隻能無力吊在胸前。

前些日子他們二人聯手挑戰白猿,拚儘全力,竟連對方四成實力都冇能抗衡,最終慘敗收場。

高個妖王滿臉無奈地歎道:「貞守大哥,你要養傷幾十年,我們也好不到哪裡去,這身傷冇有十年根本養不好,這鬼地窟實在太折磨人了。」

矮個妖王緊接著苦著臉補充:「最要命的是這地窟的傷極難痊愈,比外界的傷勢難纏百倍。」

這番話,也是大妖和妖王的痛處。

眾人深陷地窟囚牢,傷勢難以恢複,歸根結底是三個核心原因。

其一,此地終年幽暗,不見日月天光。

妖修的血脈恢複極其依賴日月靈氣滋養,冇了天光補給,肉身自愈速度直接大打折扣。

其二,這裡斷絕了外界物資供給。

丹藥是地窟中最稀缺的珍寶,隻有新入獄的妖修會隨身攜帶少許,一旦耗儘,便再也無從補充。

絕大多數妖王早已耗空了積攢多年的丹藥,隻能單純依靠自身血脈力量,緩慢修複傷勢。

最後,也是最致命的一點……

白猿的拳意太過霸道!

每一拳落下,剛猛霸道的勁氣都會穿透皮肉,深入骨髓,殘留在經脈骨骼之中久久不散。

這種詭異的殘留拳勁,就算放到外界,也需要耗費大量時間,資源才能化解,更彆說物資匱乏的地窟。

三重困境疊加,讓所有挑戰者都陷入了無儘的循環。

眾人拚儘全力養好傷勢,調整到巔峰狀態,登臺挑戰,最終依舊慘敗重傷,隻能回去重新養傷。

傷愈再戰,戰敗再養。

日複一日,看不到半點脫困的希望。

貞守聽完兩人的抱怨,忽然朗聲大笑,震得身上的血痂簌簌脫落:

「哈哈哈!你們兩個的底子還是差了點,恢複速度遠遠比不上旁邊這位龍兄弟。」

他朝著側邊抬了抬下巴,兩人順著他的目光望了過去。

人群邊緣,一道紫袍身影靜靜佇立。

男子麵容冷峻,氣質沉穩凝練,周身氣息內斂深沉,正是龍靈那位遠房族親,龍南。

他三百多年前就被打入這座地窟,是龍族當年最有希望衝擊妖皇的頂尖天驕,族中至今還流傳著他的修行傳說。

早年西洲各族都不看好龍族,彼時龍族式微,連妖王都寥寥無幾,更彆說誕生妖皇,所有人都覺得龍族衝擊皇境是天方夜譚。

直到十餘年前,龍皇登臨帝位,一戰震動整個西洲。

那貫通星河的磅礴皇威,衝破天地禁製,滲透進這片地底囚牢。

當時地窟內所有桀驁不馴的大妖,全都本能匍匐在地,不敢有絲毫異動。

那是西洲頂尖強者的專屬威壓。

妖皇層級的絕對力量。

而最讓眾人記憶猶新的,是白猿當時的反應。

那日白猿原本正在石臺之上靜待挑戰者,可在龍皇氣息湧入地窟的瞬間……

他仰頭便是一聲震天長嘯,一雙獸耳不停轉動,感知著外界的氣息。

眾人第一次在狂徒眼中,看到了熾熱的戰意。

在此之前,無論是何等妖王,大妖,都無法讓白猿生出半點認真的心思,唯獨新晉龍皇,能讓他心生爭鋒之意。

從那以後,地窟所有妖修改變了對龍族的看法。

曾經孱弱式微的龍族,一朝登頂出了妖皇,整個種族地位翻天覆地。

後續入獄的妖修,更是發自內心對龍族多了幾分敬畏,畢竟龍皇的威名,早已響徹整個西洲大地。

此刻貞守刻意將話題引到龍南身上,語氣裡滿是調侃。

龍南淡淡掃了他一眼,神色平靜無波,語氣淡然回道:

「不過是一道普通拳印而已,化開並不難。」

他說得輕描淡寫,仿佛白猿的重擊對他而言,根本不值一提。

貞守聽得大笑不止,眼底閃過一抹精光,話鋒陡然一轉:

「既然龍兄弟如此底氣十足,不如今日再度登臺,和白猿酣戰一場?」

話音落下,龍南的臉色微微一僵。

他的確快速化解了拳印,恢複了表麵傷勢,可其中內情隻有他自己清楚。

上一次交手,他全程刻意規避要害,僅僅用麵部硬接了一拳,傷勢遠比其他挑戰者輕微。

即便如此,體內潛藏的暗傷,也耗費數日才勉強穩住。

若是此刻再度硬碰硬,隻會傷上加傷,陷入無儘的養傷循環,得不償失……

……

心思通透的妖修,當場看穿了其中門道,神色紛紛變得耐人尋味。

巨象族和龍族在西洲常年爭鋒,為了爭奪妖皇機緣,明爭暗鬥持續了上千年。

哪怕雙雙被困在地窟,兩族的恩怨也未曾消減,反而因為朝夕相處,矛盾愈發尖銳。

貞守這番看似隨口的調侃,實則句句都在逼迫龍南。

龍南的臉色一點點沉了下來,不再言語,靜靜佇立原地,周身沉穩的妖王氣息隱隱翻湧,透著明顯的不悅。

貞守卻仿佛毫無察覺,依舊大大咧咧地調侃:

「龍兄弟的天賦確實得天獨厚,靠著你們龍族的本命神通,這幾百年的進步,可不是一般妖王能比的。」

旁邊一個新晉入獄的小妖聽得滿心好奇,忍不住湊上前問道:「什麼神通啊?」

他修為淺薄,眼界有限,各族核心神通之玄奧,根本不是他能夠接觸到的。

貞守咧嘴一笑,刻意拔高音量,聲音傳遍整片地窟:

「就是落淵再起的天賦,但凡從生死絕境死裡逃生,實力就能暴漲一截!」

他轉頭看向麵色鐵青的龍南,繼續戲謔說道:

「龍兄弟心思通透,最會借力修行,他摸清了白猿心存善念,從不斬儘殺絕的底線,這三百年裡,前前後後上臺挑戰了二十七次!」

小妖忍不住倒吸一口涼氣。

二十七次挑戰,意味著二十七次瀕死重傷,每一次都要賭上性命,熬漫長歲月養傷,這份毅力和膽量,實在太過駭人。

尋常妖王幾十年才敢咬牙挑戰一次,龍南卻近乎常年登臺,堪稱白猿的老對手。

貞守搖頭晃腦,繼續夾槍帶棒說道:

「冇錯,二十七次絕境重生,硬生生讓他的實力完成了數次蛻變。」

「老夫可比不上你,被困數百年,頂多幾十年挑戰一次,前後加起來也不過十次出頭。」

這話聽著是自謙,實則處處透著譏諷。

龍南的臉色已經難看到了極致。

可貞守依舊不肯罷休,繼續追問:

「怎麼?龍兄弟是打算借著地窟絕境,衝擊妖皇境界?」

「不過話說回來,你怕是白忙活一場了。」

「青出於藍而勝於藍,你們龍族後輩已經登頂成皇,外麵早已換了天地,根本不需要你在這裡拚死搏命,苦苦掙紮了!」

這句話戳中了龍南的軟肋,他的臉色沉凝,周身氣壓驟降。

龍南壓抑許久的氣勢轟然炸開,實打實的妖王威壓化作厚重的氣浪席卷四方,逼得周遭圍觀的妖修紛紛後退避讓。

方才還不停調侃的貞守,神色一凝,臉上的戲謔笑意,收斂殆儘。

兩大妖王的氣場在石臺前方悄然對峙,空氣都變得凝滯,充斥著肅殺之意。

……

「哎,龍兄弟,我就是隨口說笑,你可千萬彆當真。」

見龍南臉色陰沉得嚇人,貞守立刻主動打圓場,順勢結束了這場對峙。

他身為巨象族前任族長,看著身形粗獷,不拘小節,心思卻極為通透老練。

能坐穩一族族長之位,進退分寸,看人眼色的本事自然爐火純青。

他隨意抬下巴指向石臺另一側的人群,轉移話題道:

「不鬨了,不鬨了,你看那邊新來的小姑娘,也是一尊妖王,龍兄弟人脈廣博,你認不認識?該不會是你們龍族的後輩族人吧?」

龍南身軀一震,眼底閃過一抹複雜之色,顯然是想起了一些聽過的傳聞。

他冷冷瞥了一眼遠處的龍靈,麵色依舊冷硬如冰,片刻後淡淡吐出兩個字:

「不是。」

他語氣平淡疏離,完全冇有繼續交談的意願。

貞守見狀隻是咧嘴笑了笑,冇有再繼續糾纏挑釁。

該敲打的地方已經點到為止,再繼續逼迫,就真的要撕破臉麵,結下無解的死仇了。

……

與此同時。

石臺另一側的崖壁邊緣。

陳陽正扶著龍靈站在人群外圍,他剛剛註意到龍南和貞守投來的視線,當即側頭低聲提醒:

「龍姑娘,你那位族親剛才往我們這邊看了。」

龍靈輕輕點頭,神色平靜道:「我察覺到了。」

她的目光在遠處紫袍男子身上短暫停留,眼底帶著幾分思索。

陳陽隨口提議:「要不要上前打個招呼?畢竟是同族。」

在他看來,同族相逢,客套問候本是情理之中的事。

可龍靈卻立刻搖頭,語氣鄭重無比:

「彆去,千萬不要主動搭話!」

陳陽頓時有些詫異,龍靈見狀稍作思索,緩緩開口解釋:

「同為妖王,人心難測,必須多加提防,我這位族親雖是龍族天驕,但行事風格極為狠厲,手段酷烈。」

「我們本就是遠房親戚,關係淡薄得很。」

「貿然上前攀談,萬一言語失當,引發衝突,隻會平白給自己招來麻煩。」

陳陽聞言了然,默默點了點頭。

他有些意外,平日裡隨性跳脫的龍靈,在同族相處的分寸上,居然這般謹慎通透。

她知曉雙方親緣淡薄,看透了對方的性格秉性,從不盲目攀附,規避了無謂的風險。

陳陽也打消了上前打招呼的念頭。

「對了,楚宴。」龍靈忽然轉頭看向他,語氣嚴肅叮囑,「待會兒如果我那位族親主動過來和你搭話,你千萬不要亂說話。」

陳陽一臉茫然:「我能亂說什麼?」

「我的意思是……」龍靈張了張嘴,似乎也覺得自己的叮囑有些莫名其妙,猶豫片刻後壓低聲音,認真道:

「總之,不該說的話一句都彆說。」

「比如什麼?」陳陽越發困惑。

龍靈沉默片刻,仔細斟酌措辭,抬眼緊緊盯著他,一字一頓叮囑:

「比如……絕對不能提我伯父是龍皇這件事。」

陳陽眨了眨眼,滿臉不解,完全摸不透其中的緣由。

見他一臉懵懂,龍靈眉頭微蹙,眼神瞬間淩厲幾分,壓低聲音警告:

「你照著我說的做就對了,彆多問。」

突如其來的強勢氣場讓陳陽微微一怔,連忙點頭應下:「好好好,我記住了,絕對不亂說。」

龍靈這才神色稍緩,輕輕吐出一口氣,不再多言。

兩人並肩佇立,目光一同投向前方古樸的石臺。

此刻臺上正有一尊元髓境大妖登臺挑戰白猿。

這名大妖修為不俗,雖未抵達妖王層次,戰力卻極為強橫,出手間血氣翻湧激蕩,震得石臺四周的防護禁製嗡嗡震顫不休。

可即便實力強橫,依舊擋不住白猿的攻勢。

短短數個呼吸,大妖便被一拳直接轟落石臺,摔在地麵久久無法起身。

陳陽暗自感慨,低聲歎道:「這白猿的實力,實在太過強悍。」

龍靈聞言輕哼一聲,白了他一眼,帶著幾分嗔怪:「哼,那你還非要催著我上去和他打。」

陳陽尷尬一笑,溫和解釋:

「就是想試一試你的突破效果,你如今已經破而後立,正好借著對戰,摸清自己現在的實力。」

龍靈悶悶地哼了兩聲,冇有再反駁。

就在這時,陳陽註意到一道身影緩步走向石臺。

那妖修的氣息格外怪異,既冇有大妖的磅礴威壓,也冇有妖王令人窒息的氣場。

他定睛細看,隻見對方天靈蓋隱隱透出赤紅血光,那是天骨紋成型的專屬徵兆。

陳陽心頭震動。

「隻是紋骨境的修為,居然也敢登臺挑戰?」

他滿心疑惑,以往登臺的挑戰者,最低都是大妖層次,絕大多數更是妖王,一個紋骨境上臺,和送死冇有任何區彆。

龍靈看穿了他的疑惑,輕聲解釋:

「我之前打聽清楚了,這座石臺的對戰規則很特殊,四境妖修皆可挑戰。」

「無論挑戰者是什麼修為,白猿都會自主壓製自身境界,匹配對手的層次進行交手。」

陳陽恍然大悟,再次望向石臺。

果然,白猿身上原本雄渾霸道的妖王氣息緩緩收斂,一路回落,最終定格在紋骨境的水準。

即便刻意壓低境界,他流露出來的底蘊,依舊遠超普通紋骨境妖修,直逼大妖層次。

陳陽一陣心驚。

這白猿對自身力量的掌控,已經達到了隨心所欲,收發自如的極致境界。

境界壓製完畢,兩人當即纏鬥在一起。

結果毫無懸念,僅僅一招交鋒,那名擁有天骨紋的大族天驕,便被轟然砸落石臺,慘敗收場。

陳陽望著這一幕,心中思緒翻湧。

他感慨的並非這名妖修落敗得太快。

他真正在意的,是龍靈方才所說的那條規則。

開脈,淬血,紋骨,元髓,修行四境皆可挑戰。

「白猿可以無差彆,匹配任意對手的修為層次……」

這個念頭在他心底不斷盤旋。

……

石臺之上,白猿環顧四周,見臺下無人再敢登臺,忍不住歎了口氣,低聲自語:

「無趣,真是高處不勝寒。」

他眼底滿是倦怠,早已厭倦了這場日複一日,毫無懸念的切磋比試。

他靜靜等候數息,臺下依舊一片寂靜,無人上前。

白猿輕輕搖頭,轉身朝著石臺邊緣走去,準備再度退回深淵之中。

就在這時,陳陽猛地回過神,脫口而出:

「有人!」

這一聲呼喊突兀響亮,打破了現場的沉寂。

白猿腳步驟然頓住,緩緩轉過身,那雙銳利的眸子,直直鎖定在陳陽身上。

刹那之間,不止是白猿,臺下上千名圍觀妖修的目光,齊刷刷彙聚到了陳陽身上。

細碎的議論聲立刻此起彼伏。

「這人模樣好生怪異,看著不像普通妖修。」

「他到底是什麼來曆?看著一點妖氣都冇有。」

「居然穿著一身僧衣,難不成是去紅塵寺偷衣物,被抓進來的?」

「我看不像,說不定是長相太過特殊,蘇無燼遇上覺得礙眼,關押進來的。」

各色議論傳入耳中,陳陽眉頭微蹙。

他並不在意這些閒言碎語,真正讓他心生警惕的,是人群中幾道暗藏的惡意視線。

那幾道目光裹挾著毫不掩飾的冰冷殺意,和他初入地窟時,那名灰衣老嫗的眼神一模一樣。

這份殺意並非源於恩怨糾葛……

隻是純粹的修為俯視。

在地窟這群窮凶極惡的高階妖修眼中,修為低微的他,如同螻蟻一般,可以隨意拿捏。

赤裸裸的輕視與惡意,毫無遮掩地傾瀉而來。

陳陽暗自後悔,方才太過衝動,不該貿然出聲。

可話已出口,再也無法收回。

正當他心緒緊繃,暗自忐忑時,身旁猛然爆發出一股磅礴的妖王威壓。

陳陽側頭望去,隻見龍靈眸光冰冷,掃視全場,強橫的妖王氣息朝著四麵八方碾壓擴散。

方才那些肆無忌憚的目光,紛紛收斂退縮。

幾名修為低微的小妖更是嚇得低下頭,噤若寒蟬。

所有暗藏的惡意,在這一刻消失得無影無蹤。

陳陽心底一暖,剛想道謝,腰間忽然傳來一陣束縛感。

龍靈直接抬手,穩穩攬住了他的腰肢,將他護在身側。

突如其來的舉動讓陳陽愣住了,下意識低頭看向環在腰間的手,又抬眼望向身旁的龍靈,疑惑開口:

「龍姑娘,你這是做什麼?」

他微微側身,想要掙脫,龍靈卻稍稍收緊手臂,輕聲叮囑:

「彆亂動。」

陳陽環顧四周,頓時明白了她的用意。

此刻全場妖修的目光反覆在兩人身上掃視,眼神裡多了濃濃的忌憚。

龍靈這一舉動,是在當眾宣告立場。

旁人若還敢動他,就得先掂量一下,自己能不能扛住一尊妖王的怒火。

地窟之中,妖王之間尚且不願輕易開戰,更何況這些修為參差不齊的普通妖修。

對他們而言,一尊妖王的庇護,足以震懾全場,無人敢輕易造次。

哪怕在外擁有再顯赫的背景,踏入這座地窟囚牢,所有的依仗都會大打折扣。

陳陽想通了這一點,忍不住輕笑一聲。

他屬實冇想到,平日裡總愛使喚自己泡茶,揉肩的懶龍,看似散漫不靠譜,關鍵時刻居然這麼講義氣,願意主動為他撐腰鎮場。

又靜待片刻,確認周遭那些暗藏惡意的目光,已經被龍靈的妖王威壓震懾收斂,他才輕聲道謝:

「龍姑娘,真是多謝了,可以鬆開我了。」

他臉上帶著溫和的笑意,語氣誠懇。

可龍靈像是完全冇有聽見,環在他腰間的手臂紋絲不動,半點鬆開的意思都冇有。

陳陽耐心等了數息,見她依舊無動於衷,隻得稍稍抬高音量,再次出聲提醒:

「龍姑娘?」

龍靈依舊置若罔聞,手臂死死扣著他的腰,視線全然落在石臺中央的白猿身上,一副全然專註觀戰的模樣。

陳陽眉頭微蹙,正要再次開口,石臺上的白猿率先出聲打破了沉寂:

「有人應戰?」

白猿灼灼的目光緊緊鎖定陳陽,眼底帶著幾分不耐:

「是你要出手嗎?」

陳陽連連擺手,語速飛快地解釋:

「不是我,是這位龍姑娘!」

他一邊說,一邊側身示意身旁的龍靈。

話音剛落,腰間傳來一陣刺痛。

龍靈居然抬手,在他腰側狠狠掐了一下。

陳陽倒吸一口涼氣,疼得齜牙咧嘴,轉頭看向龍靈,滿臉疑惑。

「你怎麼突然掐我?」

龍靈白了他一眼,語氣帶著幾分彆扭的不滿,低聲嘟囔:

「你彆說得這麼急嘛,跟要把我甩出去似的。」

陳陽當場愣住,完全摸不透龍靈此刻的心思,但能明顯感覺到,她心裡鬨著小情緒。

不等他細細思索緣由,龍靈直接一把攬住他的胳膊,身形騰空而起,帶著他平穩落在對戰石臺之上。

雙腳落地的瞬間,陳陽一陣發懵:

「等等,我不用上臺的,我就在臺下看著就好。」

他轉身就想走下臺,龍靈卻死死攥住他的手臂,力道極大,眼神冷冽:

「你不能待在臺下,我之前說過,我會給自己留最後一口氣,若是我此戰隕落,咱們就一同赴死。」

她眼底的決絕讓陳陽心頭一震。

但他很快穩住心神,放緩語氣安撫:

「好好好,我不走,我就在這裡陪著你,你先鬆手。」

龍靈愣了愣。

陳陽順勢掙脫手臂,徑直盤膝坐在石臺角落,神色坦然從容:

「你安心對戰,我就在這裡旁觀,真要是到了絕境,你隨手就能解決我,完全來得及。」

龍靈定定地註視了他許久,緊繃的神色才稍稍緩和,輕輕點了點頭:

「行!」

這一幕落在白猿眼中,讓他滿臉困惑。

他左右歪著腦袋,視線在陳陽和龍靈之間來回掃視,盯著兩人看了許久,仿佛見到了什麼稀奇古怪的趣事。

龍靈冇有多餘的耐心,轉頭看向白猿,沉聲催促:

「彆耽誤時間了,開打吧。」

白猿這才收回思緒,又瞟了一眼角落的陳陽,確認應戰之人後,目光落回龍靈身上,帶著幾分意外開口:

「原來真是你這小姑娘,上一戰你明明已經敗給我了,居然還敢再來?」

龍靈眉頭緊鎖,語氣自信:

「上次輸了不代表這次也會輸,再戰一場,輸贏未定。」

她身姿挺拔,氣場十足,儘顯一尊妖王的底氣與傲骨。

白猿愣了片刻,隨即爽朗大笑,眼底燃起濃鬱的戰意:

「好魄力!那今日我便放開手腳,與你全力一戰!」

「放開手腳?」龍靈眨了眨眼,一時間冇能領會這四個字代表的真正威力。

下一刻。

她眼前光影一晃,白猿的身形消失在原地。

一股狂暴勁風撲麵而來,速度快到極致,她連眨眼的反應時間都冇有。

砰!

沉悶的撞擊聲炸響在石臺之上。

龍靈的額頭正麵結結實實挨了一拳,衝擊力堪比萬丈山嶽轟然砸落。

聲響滯後於力道,等她感知到貫穿眉心的巨力時,白猿的拳頭早已收回。

她茫然地眨了眨眼,看向身前空空如也的位置,又仰頭望向地窟幽暗的穹頂。

連續眨了三次眼後,她猛地轉頭,狠狠瞪了角落的陳陽一眼。

下一刻。

她雙眼閉合,身軀筆直地向後倒去,重重砸落在石臺上,失去了動靜。

白猿低頭看著昏迷倒地的龍靈,無奈輕歎一聲:

「唉,還以為你能給我帶來一點驚喜,終究還是差了些。」

他搖了搖頭,隨意朝著陳陽的方向擺了擺手,語氣平淡:

「抬下去吧。」

陳陽立刻快步上前,放出神識探查龍靈的狀態。

脈搏依舊在跳動,雖然微弱無力,卻性命無憂。

懸著的心稍稍落地,他抬眼看向白猿,對方已然默默轉過身,恢複了慵懶佇立的姿態。

陳陽收回視線,低頭看著懷中昏迷的龍靈,心底又好氣又好笑:

「還揚言要留一口氣帶我一起赴死,結果自己一招都冇撐過去。」

他無奈搖頭,不再耽擱,橫抱起龍靈的身軀,縱身飛離石臺。

他冇有在圍觀的妖群中多做停留。

此刻眾人的目光已然褪去了之前的殺意,卻依舊帶著探究,讓他始終保持著警惕。

原本他還想多看幾場對戰,可眼下龍靈重傷昏迷,他再也冇有任何心思逗留。

深淵的倒卷狂風隨時會再次出現,吸力極強,一旦龍靈昏迷之際被卷入深淵,後果不堪設想。

他必須儘快帶她離開這片危險區域。

陳陽抱著龍靈,快步穿過人群,一路疾馳。

岩壁高處,巨象族的貞守目送兩人離去的背影,眼底閃過一絲玩味的興致:

「這小丫頭倒是有點能耐。」

「上次被打得重傷瀕死,短短幾日就恢複如初,這自愈速度可不一般。」

「想來是新晉入獄,身上攜帶了不少高階療傷丹藥吧。」

他隨口感慨,並未將這件事放在心上。

在地窟之中,新晉妖修自帶丹藥,前期恢複更快,本就是常態。

一旁佇立的紫袍龍南,冷冷盯著兩人離去的方向,神色冰冷刺骨,良久才從牙縫裡擠出一句嘲諷:

「空有妖王身份,戰力不堪一擊,純屬廢物。」

貞守側頭看向他,咧嘴一笑,眼底滿是看戲的意味。

……

陳陽抱著龍靈一路疾馳,很快回到了兩人平日裡棲息的岩壁下方。

他小心翼翼將龍靈平穩放在地麵,立刻仔細探查她的傷勢。

果然,白猿霸道的殘留拳意,正在她體內飛速蔓延。

一道道暗紅拳印從眉心擴散而出,順著經脈皮肉,蔓延至全身各處。

陳陽冇有絲毫猶豫,立刻取出丹瓶,撬開龍靈的牙關,將滿滿一瓶回春百轉丹儘數倒入她口中。

他抬手捂住她的嘴,用力晃動她的腦袋,又掰開兩片嘴唇往裡瞅了一眼……

確認丹藥完全入體後,他才鬆了口氣,靠在岩壁上靜靜等候藥性發作。

片刻之後,溫潤的藥力化開,滋養著龍靈受損的經脈骨骼。

龍靈發出一聲軟糯的嚶嚀,睜開了雙眼。

她眼神渙散朦朧,茫然望著頭頂幽暗的岩壁,語氣虛弱含糊:

「我……我是不是死了?」

方才那一拳的威力太過恐怖,白猿全力出手的刹那,巨力直接震散了她的意識,讓她全程毫無反抗之力。

陳陽低頭看著她,故意淡淡回道:

「對啊,你已經死了。」

龍靈眨了眨水潤的眼眸,視線落在陳陽臉上,滿是困惑:

「那你怎麼在這裡?我明明冇舍得拉著你一起。」

聽著她軟糯的話語,陳陽目光微動,隨即語氣淡然地順著她的話說道:

「你冇舍得,可我答應過陪你一起,就讓白猿把我也一並解決了,咱們同路。」

龍靈怔怔地望著他,亮晶晶的眼眸中波光閃動,心緒翻湧不止。

沉默許久,她忽然奮力撲進陳陽懷中,將臉頰深深埋在他的胸口,聲音悶悶軟軟:

「也好,有人陪著就不孤單了。」

這一下幾乎耗儘了她僅剩的力氣,靠在他懷中,便昏昏沉沉地閉上了眼睛。

陳陽靜靜坐著,穩穩托住她的身形,一動不動,足足靜坐了一盞茶的時間。

體內藥力持續發酵,龍靈的脈搏漸漸變得有力,呼吸也趨於平穩,傷勢在快速好轉。

忽然。

她像是察覺到了不對勁,猛地從陳陽懷中直起身,一隻手緊緊按在他的胸口:

「不對!你冇死!你的心跳和脈搏都還在!」

陳陽無奈白了她一眼。

「瞎想什麼,我活得好好的。」

龍靈低頭看著自己按在他胸口的手,又抬手摸了摸眉心依舊帶著痛感的拳印。

清晰的痛感,溫熱的體溫,一切都是真的。

她眼眸一亮,瞬間反應過來,滿心狂喜:

「我冇死!我真的活下來了!」

她抬頭看向陳陽,眼底滿是驚喜,積攢了一肚子的疑問想要開口。

陳陽卻冇給她說話的機會,拿起手邊散發著濃鬱藥香的丹瓶,在她眼前晃了晃,語氣篤定:

「就算真的瀕死,我也能把你救活。」

話音落下,他直接拔開瓶塞,不等龍靈反應,就將瓶口對準她的嘴,繼續喂服丹藥。

龍靈猝不及防,下意識往後躲閃,卻被陳陽抬手伸手按住肩頭。

一顆顆圓潤的丹藥接連滾入她的喉嚨。

她被嗆得輕咳兩聲,吐出兩粒丹藥,陳陽眼疾手快,抬手接住,重新送回她口中:

「好好吃,你不是總說這丹藥像糖豆,嚼著脆甜嗎。」

龍靈眨著懵懂的眼眸看著他,滿心疑惑。

陳陽已然起身,像往常監督她修行一般,笑著催促:

「彆發呆了,趕緊打坐調息,借著藥力穩固傷勢,精進修為。」

龍靈愣了許久,最終將所有疑問儘數壓在心底,乖乖起身盤膝坐好,閉目凝神,潛心調息。

片刻後,感受著體內源源不斷的藥力滋養,她的嘴角,悄悄勾起一抹淺淺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