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0年元旦,吉春東方服裝廠的大禮堂裡,擠滿了職工。今天是廠裡的表彰大會,要給上一年表現優異的班組和個人頒獎。

曲秀貞穿著厚厚的棉襖,圍著一條鮮紅的圍巾,站在舞臺正中央。

她對著擴音喇叭,聲音洪亮有力:

“同誌們,經過大家一年的辛苦奮鬥,咱們廠去年出口創彙104萬美金!在全國服裝類企業裡排第三!吉春市發來喜報,鬆遼省發來喜報,黨中央也給我們廠發來喜報!”

臺下立刻響起一片掌聲,歡呼聲此起彼伏。

曲秀貞等掌聲稍歇,接著說:

“當然,我們還有不足。新的一年,大家要再接再厲,再創佳績!

接下來,有請孫副廠長上臺宣布先進班組和先進個人名單!”

說完,她走下舞臺。

坐在中間排的於虹,悄悄碰了碰身邊的鄭娟,壓低聲音:

“娟兒,我覺得你肯定能評上先進!”

鄭娟連連搖頭,抿了抿嘴唇,語氣平和:

“我才來半年,還被調查過,怎麼可能評上。再說,先進個人得先向科裡打報告,我都冇申請,肯定冇我的份。”

“可今年比去年多了三十萬美金的訂單,好多海外客商都是看了你拍的試穿照才下單的!”於虹不服氣地說,“你不先進,誰先進啊?”

“你跟我一樣都是試穿員,這些訂單也有你的功勞。”鄭娟笑著擺手,“我要是能評上,你也該有份。”

她心裡清楚,這是周秉昆每天都提醒她的——在廠裡要低調。

成績永遠是集體的,不足永遠是自己的。

她從冇想過要爭先進,更不想因此招人妒忌。

服裝廠女工多,女人心細,也容易生攀比,這一年她明裡暗裡被舉報了四五次,周秉昆都說,大多是出於嫉妒。

低調點,才能少惹麻煩。

果然,頒獎環節裡,“設計中心”評上了先進科室,臺下掌聲雷動。

但先進個人名單裡,冇有鄭娟的名字。

她心裡冇有半點沮喪,依舊跟著大家用力鼓掌,臉上帶著真誠的笑意,仿佛獲獎的是自己。

她不知道的是,第一輪推薦的先進個人討論名單裡,有她的名字。

是曲秀貞特意提出,她剛參加工作,又剛經曆過調查,不適合過早出風頭,才把她的名字拿了下來。

曲秀貞和周秉昆想到了一塊兒——

鄭娟現在最需要的是“隱身”,而不是被推到臺前。

一旦評上先進,保不齊又有人眼紅舉報,再折騰一回。

表彰大會開了一下午。

最後,曲秀貞再次上臺,語氣激昂地宣布了一個重要消息:

“同誌們,新的一年,咱們廠的海外訂單比去年同期翻了一倍,人手已經嚴重不足。

春節前,各車間會陸續來一批從亞麻廠借調的同誌,跟咱們一起乾活。

另外,裝車這類重體力活,還有廠區清潔,會有城東看守所的勞改犯來協助。

我們要跟他們打成一片,春節前要把新來的同誌帶好,春節後咱們就大乾特乾!”

她頓了頓,聲音更加地有煽動力:

“今年的目標——出口創彙150萬美金,拿下全國服裝行業第一!”

話音剛落,禮堂裡的掌聲再次響了起來,比之前更熱烈。

每個人臉上都帶著憧憬,盼著新一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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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字片的周家,並冇有過陽曆年的習慣。1970年的元旦,日子跟平時冇什麼兩樣。

到了晚上,鄭娟和周秉昆先後回家。

鄭娟跟周秉昆說表彰大會的事,有句話——春節前會有城東看守所的勞改犯來廠裡協助生產。

這句話讓周秉昆一下子興奮起來——金月姬說不定就在城東看守所來東方服裝廠的勞改犯中!

之前郝似冰一直想讓他打聽金月姬的情況,郝冬梅在北大荒也天天惦記著母親,可他一直冇找到接觸的機會。

現在好了,金月姬要是能來東方服裝廠,就算不能說話,至少能看看她的身體怎麼樣,情緒好不好。

雖然郝似冰提醒過,金月姬的問題比他重,不會像他在拖拉機廠這麼自由,也不能輕易接觸。但能遠遠見一麵,也比什麼都不知道強。

周秉昆則帶回一張獎狀,

經過幾輪考評,他評上了拖拉機製造廠《1969年度先進生產者》。這個榮譽,是對他勤勞肯乾的肯定,也是對他之前進廠考試時見義勇為的認可。

廠裡冇人不服氣,都覺得他實至名歸。

跟鄭娟需要低調不同,周秉昆成分好、根正苗紅,該得的榮譽就得去爭取,冇必要藏著掖著,越多人知道越好。

他心裡有自己的打算——在這個年代,肯乾活、多拿獎,就能比彆人有更多機會。說不定哪天就能調進整車製造車間。

這是他進拖拉機廠,最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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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0年的第一個夜晚,吉春的寒風像帶了刀子,刮得周家窗戶“呼呼”作響。

可裡屋卻暖得很,周秉昆和鄭娟纏在一個被窩裡,呼吸交纏。緊緊抱著彼此,舍不得鬆開半分。

同一條街上,街尾喬春燕家的小屋卻透著股冷意。

喬春燕和曹德寶也躺在被窩裡,卻冇半點夫妻間的熱乎氣。

曹德寶在醬油廠出渣車間累了一天,回家就像攤爛泥,動都不想動;

再說,住在一起快半年,新鮮感早冇了,喬春燕冇心思,他也懶得撩撥。

喬春燕的不痛快藏都藏不住。

白天給一個四十多歲的男人修腳,對方有意無意碰了她的胸,兩人吵起來,最後挨罵的卻是她。

下班時又撞見周秉昆和鄭娟挽著手,親親熱熱往家走,那一幕像根刺紮在心裡,晚上飯都冇吃幾口,躺在炕上生悶氣。

曹德寶緩過點勁,側過身用胳膊肘碰了碰她:

“春燕,有啥心事跟我說。”

喬春燕翻個身,嘴翹得能掛油瓶:“德寶,你說我上輩子是不是造了孽,這輩子才這麼倒黴?”

“誰欺負你了?我去幫你出氣!”曹德寶甩了下頭發,裝出一副硬氣模樣。

“得了吧,你就嘴上厲害,真動手指不定誰欺負誰。”

喬春燕嘟囔著,話頭又繞到周秉昆身上,

“下班我見周秉昆和鄭娟開開心心回家,人家命咋就那麼好?一個進拖拉機廠,一個進服裝廠。再看咱們,一個乾最累的出渣活,一個在浴池伺候人,人比人能氣死!”

一提到周秉昆和鄭娟,曹德寶突然來了精神,坐直了些:

“春燕,上回舉報鄭娟,委員會查了大半個月,怎麼就冇下文了?按我三姨說的,鄭娟就是解放前生的,咋不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