潯陽市在臨淵市以西約兩百公裡，是一座依江而建的古城，城中的老街區保留著大量明清時期的建築，青磚灰瓦的民居沿著狹窄的巷弄層層疊疊地鋪展開來，像是被時間磨平了棱角的一幅長卷。蘇泠風在上午十點左右到達了潯陽火車站，站臺上人流不多，空氣中有一種江邊城市特有的濕潤氣息，和臨淵市相似但又略有不同——更安靜一些，更慢一些。她穿著一件深灰色的薄外套，頭發紮成低馬尾，肩上挎著一隻帆布包，看起來像是來潯陽做短期出差的普通訪客。
她走出車站時，在出租車候車點排了一會兒隊，然後坐進一輛淺綠色的出租車裡，報了文峰塔的地址。司機是一位中年男人，沉默寡言，隻在車駛入老城區後指了指窗外說：“文峰塔在那邊，沿河走就能看到。“蘇泠風順著他的視線望過去，透過沿河街道的梧桐樹間隙，確實能看到一座灰褐色的古塔輪廓，在午後的光線中呈現出一種沉靜的存在感。
出租車在文峰塔所在的小廣場外停下。蘇泠風下車後站在廣場邊緣，仰頭看著這座古塔。塔高約三十米，七層八麵，每層簷角處有風鈴，正無聲地懸在午後的風中。塔身的磚色介於青灰和深褐之間，磚縫中長出了幾簇細小的蕨類植物。她繞著塔基走了一圈，塔身的一層入口處有一塊嵌在磚牆裡的石碑，上麵刻著“文峰塔“三個字，下方有一行小字說明建於明萬曆年間，是潯陽市文物保護單位。她正準備轉身離開的時候，留意到古塔東側有一條窄巷，巷口處掛著一塊褪色的木牌，上麵寫著“文淵閣“三個字，漆麵已經剝落大半。
蘇泠風沿著窄巷走了幾步，在一扇半掩的木門前停住了。門內是一家古籍書店，門麵不大，隻有約三四米寬，門口兩側各擺著一隻舊木書架，架上放著一些線裝書和舊雜誌。門楣上方掛著一塊橫匾，黑底金字，寫著“文淵閣“三個字，字體是行楷，筆畫沉著，看得出是有些年頭的舊物。她推開門，門軸發出一聲輕微的、不緊不慢的吱呀聲。店內光線比較暗，空氣中彌漫著舊紙、舊墨和樟木的氣息，氣味不算濃，但足以讓人感覺到這間店已經被書籍浸潤了很多年。櫃臺後麵坐著一位老人，他聽到門軸聲時冇有立刻抬頭，過了幾秒才從手中的書卷上移開目光。他約六十餘歲，頭發花白，戴著一副舊式銅框眼鏡，鏡片有磨損的痕跡。他看向蘇泠風，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片刻，然後開口，聲音不高，但語調平穩：“姑娘，是來買書的，還是來找人的？“
蘇泠風走到櫃臺前，從帆布包裡取出那封“白鶴社舊人“的來信，展開信紙，露出那張古塔照片，放在櫃臺上，朝老人的方向推過去：“我是收到這封信才來的。信上說'角宿已亮，恭候守宿人'。我不知道寫信的人是誰，但我想——您可能知道。“
老人的目光落在信紙上，冇有伸手去拿。他看著那張古塔照片大約有十秒鐘，然後他摘下銅框眼鏡，用一塊深色絨布慢慢擦拭鏡片，又重新戴上。他開口時的聲音比剛才低了一些，像是他在確認某些事情之前先做了一個內部的決定：“你姓蘇。你父親……是不是叫蘇正霆？“蘇泠風說：“是。他是蘇正霆。“老人看著她，停了一下，從櫃臺後麵站起來，緩步走到店堂深處的書架旁，伸手按住書架側麵一個不起眼的木質突起，整座書架向側麵滑動了約半米，露出後麵的一道暗門。門後是一條向下的樓梯，樓梯兩側牆壁上的白灰已經泛黃。他側過身來，朝蘇泠風做了一個“請“的手勢：“跟我來。“
蘇泠風跟著他下了樓梯。樓梯比他看起來要長一些，大約走了十幾級後，進入一間約二十平米的半地下室。地下室的布局和地麵上的門麵完全不同——四麵牆壁被深色的木板完全覆蓋，像是被整體封裝過的木櫃。她順著老人的目光看向木櫃鑲嵌的牆麵，四壁都被條幅覆蓋著——從左到右、從上到下，一共二十八幅，每一幅都裝裱在統一的深色木框中。每幅條幅的內容都是一個漢字，字體的風格統一，都是草書，筆畫流暢，收放自如。蘇泠風從左到右逐一辨認那些字，角、亢、氐、房、心、尾、箕——第二排是井、鬼、柳、星、張、翼、軫——第三排是奎、婁、胃、昴、畢、觜、參——第四排是鬥、牛、女、虛、危、室、壁。二十八幅條幅按照“四象“的方位排列，形成一個完整的二十八宿星圖。她的目光在那排“井、鬼、柳、星、張、翼、軫“上依次移動過去。在這些條幅下方，每一幅的底部都對應著一個凹槽，形狀方正，深度一致，像是被設計用來放置某種物品。其中“角、亢、氐、房“四個凹槽中已經有了物品——是四片殘箋，大小相近，質地和顏色與第一卷她在藝術館三號展廳現場見過的那幾片殘箋一致。蘇泠風走近那四個凹槽，仔細看著嵌入槽中的殘箋。殘箋上都有燒焦的邊緣，但大麵積的畫麵仍然保存清晰，像是被有意識地保留下來作為樣本或憑證。她問老人：“這四片殘箋——是從哪裡來的？“
老人的目光隨著她一起落向那四個凹槽，開口說：“第一片'角'宿，和十年前蘇正霆在潯陽交付給我的一批舊物一起送來的。第二片'亢'宿，是賀蘭辭三個月前帶來的。第三片'氐'宿，是上個月從臨淵市寄來的。第四片'房'宿——是五天前，有人從港口方向托人送來。“老人把話說完之後停頓了一下，看著她的眼睛。蘇泠風的目光從殘箋上移開，重新回到老人的臉上。老人的聲音在這個停頓之後又恢複了那種穩定的、敘述性的語調：“夜航書是白鶴社先祖留下的歸航圖。當年日本侵華，白鶴社將七船國寶運往海外暫避。路線分成二十八段，每一段由一位守宿人保管秘密。戰爭結束後，路線圖被打散，守宿人失散。你父親是'角'宿的守宿人。“蘇泠風問：“我父親把'角'宿的秘密傳給了我，那我母親齊望舒呢？“老人的沉默比之前更長了一些，像是他在決定如何組織接下來的一句話。“齊望舒是'鬼宿'的守宿人。但'鬼宿'的位置，二十年前就已經被抹去了。她不是來幫你的——她是來取走所有守宿人秘密的。“
蘇泠風站在原地，老人繼續說道：“夜航書有兩套——一套是白鶴社的歸航圖，另一套是贗品走私集團的劫船圖。你父親留給你的，是哪一套？“蘇泠風從帆布包中取出手機，翻開她保存的筆記本末頁照片，將那頁用檸檬汁顯影後出現的“夜航書“三字展示給老人看，然後她翻到下一頁——筆記本最後一頁的夾層，確實有一幅微縮地圖。她看到了那幅地圖的航線走向。起點是臨淵市港口，終點是扶桑國方向的一條海岸線，但航線方向與《江海通誌》夾頁海圖上的方向完全相反。蘇泠風看著那兩幅方向相反的航線圖，緩緩地吸了一口氣。她從包裡拿出《江海通誌》的照片，與那幅方向相反的微縮地圖並排放著，輕輕呼出那口氣，然後說：“這兩幅地圖上的航線方向是相反的。一本是去程，一本是歸程。我父親留給我的這一份是歸程的路線圖。“老人冇有回答，但他註視她的目光變得比之前更深了，像是她的回答驗證了他一直在等待的某個結論。地下室深處的空氣在她話音落定的片刻裡靜默了片刻，然後老人轉過身去，從牆角的木架上取下另一隻木匣，放在桌麵上，推到她麵前：“你父親留下來的東西，我從十年前一直保存到現在。現在它屬於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