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泠風在潯陽多留了一夜。她冇有住酒店，而是住進了文淵閣樓上一間閒置的舊客房。房間不大，陳設簡單——一張木床、一張書桌、一把椅子、一隻衣櫃。窗戶正對著文峰塔的方向，透過窗格能看到塔身在月光下的輪廓，風鈴在夜風中偶爾發出一聲短促的脆響。她坐在書桌前，麵前攤開著她用鉛筆拓印出來的“角宿之航“全文。她反複讀了那段文字，在臨近午夜時合上筆記，吹滅臺燈，在黑暗中坐了一會兒。第二天清晨，她乘最早一班火車返回臨淵市。陸北辰在火車站出站口等她，穿著深色的便裝外套，手裡端著一杯還冒著熱氣的咖啡。
“你母親昨晚給我打了個電話。“陸北辰一邊開車一邊說，目光平視前方，“她說她手裡有一份關於鶩洲的水文資料。問我需不需要。“蘇泠風說：“你要了？““要了。她說她會讓人送到局裡。“蘇泠風望向窗外。車駛過臨淵市熟悉的街景，老城區的梧桐樹冠在車頂上方交錯成綠色的拱廊，陽光透過枝葉間隙灑落下來，在路麵上形成移動的光斑。她問：“還有彆的事嗎？““港務局那邊新調了一批監控錄像。廖文淵死亡前後四十八小時，碼頭附近出現過一艘冇有登記的小型漁船。船體灰色，冇有船名。最後一次被拍到是在案發前一天傍晚，往東南方向駛去。“陸北辰說，“方向是鶩洲。“
當天下午，蘇泠風坐在公安局的辦公室裡，麵前放著一份海圖。她用紅筆在鶩洲的位置畫了一個圈，然後從圈的位置向外延伸出一條虛線，指向從臨淵市港口出發的航線。她看了一會兒海圖，然後撥通了陸北辰的電話：“我需要一艘船。明天一早出發。“
陸北辰在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會兒，說：“我跟你去。但不是同一條船。我在後麵跟著。距離控製在目視範圍內。“蘇泠風冇有反對。她知道這個安排意味著什麼，如果鶩洲真的有人在等她，兩個人同時出現在同一艘船上可能會讓對方產生警覺。第二天淩晨四點半，天還冇有亮，碼頭區的燈光稀疏而昏黃，空氣中彌漫著江水的潮氣，在燈光的映照下呈現出一層濕潤的反光。蘇泠風登上一艘名為“海燕號“的小型漁船，船主是一位六十來歲的老漁民，姓陳，寡言少語。他隻在蘇泠風登船時點了點頭，然後便埋頭檢查纜繩和錨鏈。漁船在晨霧中駛離碼頭時，蘇泠風站在船尾向岸邊看了一眼——陸北辰站在碼頭邊緣的一輛深色轎車旁，他的身影在晨霧中有些模糊，但他望著船的方向，直到漁船在霧中轉向東南方向，逐漸消失在視角中。
航程比蘇泠風預想的更長。老陳掌舵，不緊不慢地沿著海圖的航線行駛，偶爾調整方向避開淺灘和漁網區，漁船在晨霧和逐漸變亮的天光中緩緩前進。海麵的顏色從灰綠逐漸過渡到淡藍。大約三個小時後，老陳抬手朝前方指了指：“到了。那一片就是。“蘇泠風順著他的方向望去。海麵上有一處顏色比周圍略深的區域，像是一塊巨大的暗色陰影浮在水麵下方。退潮剛剛開始，礁石的最高處露出水麵約一米多，表麵覆蓋著深灰色的藤壺和貝殼，在陽光的照射下泛出濕漉漉的暗光。她讓老陳把船停在距離礁石約五十米的位置，放下小艇，獨自劃向礁石。
登上礁石的時候，她感到腳底的觸感和陸地不同，岩石表麵凹凸不平，布滿鋒利的貝殼碎屑，需要小心調整重心才能站穩。礁石的麵積比她想象中稍大一些，大約有一個籃球場大小，最高處比水麵高出約兩米。整座礁島的最高點有一座廢棄的燈塔，塔身由灰褐色的石塊砌成，大約有五六米高，頂部的燈室已經損毀，玻璃框架碎裂了大半，隻剩下幾根鏽蝕的鐵架支撐著殘存的邊緣。海風從燈塔內部穿行而過時發出一種低沉的、持續的嗚咽聲。
蘇泠風繞到燈塔的背光麵，檢查了塔基周圍的岩石。塔基與礁石表麵之間有一道約一掌寬的縫隙，縫隙邊緣有一塊被移動過的岩石，底部有一道凹陷，像是曾經放置過什麼東西。她伸手探入那道縫隙，指尖觸到了一個有棱角的物體。她小心地將那個物體從縫隙中抽出，是一隻扁平的鐵匣，長約三十厘米，寬約二十厘米，厚度約五厘米。表麵有暗綠色的鏽跡，鐵皮的邊緣已經不再鋒利，像被海風和潮水打磨過。鐵匣冇有上鎖，扣合的卡扣已經鏽蝕，輕輕一撬就開了。匣內鋪著一層油布，油布上放著一卷用深藍色綢帶係緊的帛書。蘇泠風解開綢帶，展開帛書，帛書的質地比普通紙張更柔韌，邊緣略有不規則，像是手工裁切的。帛書正麵是密密麻麻的細密字跡，墨色是暗褐色的，字體是工整的楷書。她將帛書帶到燈塔背風的一麵，借著從雲層邊緣透出的天光開始閱讀：
“角宿之航，自潯陽文峰塔而始，東南行二百七十裡，抵鶩洲礁。此間水道多暗礁，潮落時礁石儘露，潮漲時僅存數尺淺流。行船須於潮落前兩時辰通過，若潮已漲，則須在鶩洲西北側等候下一輪潮落。鶩洲以東約十裡處有一沉船，船體已沉，桅杆尚露水麵，乃過往商船觸礁後沉冇，可作航標。過沉船後繼續東南行約四十裡，海流漸急。此處水麵下有暗流，流速較周圍快約一倍，船行至此須減速側轉，以船頭斜向東北方向，方可順流而過。“
蘇泠風逐字讀完了帛書正文，內容詳實準確，像是經過多次航行後的實測記錄。她翻到帛書的末尾，看到最後幾行字：“角宿航段至此而終，以上所述皆為角宿守宿人經年累月之實測記錄。下一宿之啟——亢宿之啟，在臨淵港務局舊檔案室第七號櫃。“帛書最末端有一行較小的字，字體與正文略有不同，更細、更緊密：“己卯年仲夏——若後人見此，我已歸航。“蘇泠風將帛書重新卷好，用綢帶係緊，從鐵匣底部取出一隻新的透明密封袋，將帛書完整地放進去，拉好封口。她站起來，站在礁石的最高處向遠處望了一眼。海麵上有一艘灰色的小型漁船正在緩緩靠近。船頭的甲板上站著一個人，身形她一眼就能認出，是陸北辰。
她站在廢棄燈塔的陰影裡等著他，海風從她身側穿過去，把她外套的下擺輕輕掀起又放下。“港務局舊檔案室被盜了。“陸北辰說，他跨上礁石，步伐不快，但比平時多了一些急促的節奏，“昨晚的事。被盜的正是第七號櫃。“蘇泠風的手在風衣口袋裡停了一拍。“第七號櫃——亢宿的接應點。帛書上寫的是'亢宿之啟，在臨淵港務局舊檔案室第七號櫃'。盜賊的手法怎麼樣？““很專業。冇有撬鎖痕跡，監控在案發時段出現了約八分鐘的空白。像是提前有人操作過係統。“
蘇泠風站在礁石邊緣，海風吹動她額前的碎發。臨淵港務局舊檔案室的第七號櫃，今天早上已經被取走了——取走的人手法極其專業，冇有留下痕跡。她在腦中重新把“亢宿“的繼承人這個身份和賀蘭辭手臂上那枚烙印放在一起。“不是盜竊。“她說，“是'亢'宿的守宿人在取走自己的信物。“陸北辰冇有立刻回答。他望著她，海風從兩人之間的空隙穿過去，卷起她外套的下擺。“賀蘭辭。他提前一步行動了。“
返程時，兩艘船保持著大約一百米的距離。老陳的船在前麵，陸北辰的灰色漁船在後麵跟著。天色已經過了午後，陽光從雲層間隙中照射下來，在深藍色的水麵上形成一塊塊明亮的碎光。蘇泠風坐在船尾，風衣裹緊了一些。她望了一眼身後遠遠跟著的那艘灰色漁船，然後收回目光，低頭重新展開那卷帛書，在船艙的光線下逐字確認那些水文記錄。漁船行駛了大約半個小時後，蘇泠風偶然抬起頭望向遠處海天交界處，在視野邊緣看到一個緩慢移動的黑色輪廓。她從帆布包裡取出一副望遠鏡，調整焦距後看清了那個輪廓——是一艘比他們的船大一些的快艇，冇有懸掛旗幟，吃水較淺。快艇的船頭正對著他們所在的方向，保持在不遠不近的目視距離上。一個人影站在快艇的駕駛艙旁邊，正透過望遠鏡註視著他們，她的視線與鏡筒中的十字線之間似乎隔著一段正在被觀測的空間。蘇泠風放下望遠鏡，冇有轉向老陳。她知道那艘快艇上的人，他手腕上紋著“房“宿的符號。她知道那個人在註視著她從燈塔基座下取走的東西，而他的同伴對她說：“讓她拿。她拿到的越多，找到二十八宿全圖就越快。等她把路全部'點亮'，我們再收網。“海麵上出現另一艘快艇，艇上之人透過夜視望遠鏡註視著他們。那人放下望遠鏡，露出一隻手——手腕上文著“房“宿的符號。旁邊一人問：“蘇泠風拿走了角宿卷？“答：“讓她拿。她拿到的越多，找到二十八宿全圖就越快。等她把路全部'點亮'，我們再收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