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潯陽老城區開車去玉版堂的路比蘇泠風預想的更長。車出了城之後，路麵從柏油變成水泥，又從水泥變成碎石。路兩旁的建築從密集的民居逐漸過渡為零散的廠房和倉庫，牆麵上的招牌多半已經褪色，有些隻留下鐵架和鏽蝕的螺栓。再往外走，廠房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大片的農田和零星的村舍，田間的稻禾正在由綠轉黃，在午後的陽光下呈現出一片層次分明的暖色調。
蘇泠風坐在副駕駛座上，透過車窗看著地貌的變化。她冇有說話，也冇有看導航。路線是賀蘭辭提供的，他說他以前跟師傅賀蘭昭來過一次玉版堂，但那已經是很多年前的事了。陸北辰開車，雙手握著方向盤，偶爾在岔路口減速確認方向。賀蘭辭坐在後座，靠著窗，目光望著窗外掠過的大片田野，冇有參與前排的對話。車內除了引擎的低頻嗡鳴和偶爾經過坑窪路麵時車身傳來的輕微顛簸之外，冇有其他聲音。
車在一段窄路的儘頭停下來。前方已經冇有車行道了，路的終端是一片用碎石夯實的空地，空地的邊緣有一道低矮的灰磚院牆，院牆不高，大約隻有一人高。牆頭的瓦片是深灰色的，有幾處已經破損，露出底下的泥坯。牆麵上爬著幾株藤蔓植物，葉片在風中輕輕晃動，是那種被陽光曬透後泛出綠油油光澤的藤本，順著牆麵蜿蜒上去。院門是舊木門，門板上的漆麵已經大部分剝落，露出底下發白的木紋。門框上方掛著一塊木匾，黑底金字，寫著“玉版堂“三個字，字體是隸書，筆畫均勻沉著，漆麵已經有些斑駁，但字跡仍然清晰可辨。院門半掩著，門縫裡透出院內青磚地麵的一片反光。
蘇泠風下了車，推開院門。門軸發出一聲緩慢的、不緊不慢的吱呀聲，像是這扇門已經習慣了被這樣推開。院內的地麵上鋪著青磚，部分磚麵已經被磨得光滑，像是被很多雙腳踩過。院子的麵積不大，約三四十平米，正中有一條磚路通向作坊的門口，磚路兩側各有一小塊空地，一側堆著幾摞已經切好的竹片，另一側晾著一排木架，木架上搭著幾張正在陰乾的白紙，紙麵平整，冇有明顯的褶皺或破損。空氣中彌漫著一股草木被水浸泡後的特有氣味，是樹皮、石灰和清水混合後形成的、帶著溫潤質感的舊紙工坊的氣味，被午後的陽光加熱後變得更加柔和而具體。
蘇泠風站在院子裡，先冇有進屋。她站在磚路中央，環顧了一圈整座院落的布局，把三處可能通往院外的小徑入口記在腦中，視線經過西牆邊一叢半人高的灌木時多停了一拍。然後她向敞開的作坊門走去。
作坊內部比從外麵看起來要寬敞一些。光線從朝南的幾扇木格窗透進來，在室內形成若乾道平行的光柱，空氣中懸浮著細小的纖維塵埃，在光柱中緩慢浮動。室內擺著幾張寬大的木臺，其中一張上麵鋪著濕潤的竹簾和未完成的紙張。牆角有一隻大缸，缸中盛著乳白色的紙漿，表麵有一層細密的泡沫。另一側的牆壁上掛著幾排已經晾乾的宣紙，從顏色來看，從米白到淺灰都有不同的色階，像是按照不同的配方或者不同的存放時間排列的。
一位老婦人正站在那張寬大的木臺前工作。她約七十歲上下，身形瘦小，肩背微微佝僂，但手臂的動作非常穩定。她的頭發已經全白，在腦後綰成一個緊實的髻，用一根深色的木簪固定。她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色布衣，外麵罩著一件深灰色的圍裙，圍裙的前襟上有幾處已經乾涸的紙漿痕跡，顏色比布料略深。她正在將一張濕潤的紙從竹簾上小心地揭下來，用一塊薄木板托著，移到旁邊的木板上平鋪。她的動作並不快，但每個環節都一步到位，竹簾與濕紙的分離一氣嗬成，像是她已經重複過這個動作成千上萬次。
蘇泠風站在門口，冇有跨過門檻，先開口說了一句：“來修紙的，還是來找人的？“
老婦人冇有立刻抬頭，手上的動作也冇有停頓。她將那張紙在木板上鋪平，用一把扁平的木刷輕輕刷過紙麵，趕出殘留的氣泡，然後才直起身來，慢慢轉過身。她隔著作坊內那段被光柱切割過的空氣看向門口，目光穿過那些懸浮的塵埃落在蘇泠風身上。老婦人看了她約兩秒鐘，開口說：“來修紙的？還是來找人的？“
蘇泠風站在光柱與陰影的交界處，從口袋裡取出一隻小型密封袋。袋中裝著一小撮從廖文淵指甲中提取的纖維樣本，顏色偏淡黃，在陽光下能看出纖維的細長和均勻。她拿著密封袋朝老婦人的方向遞過去，動作冇有急躁的催促感，隻是平伸著手臂，讓那個密封袋停在兩人之間被光線照亮的位置，說：“來找人。也是來問一種紙。您認識這種纖維嗎？“
老婦人冇有立刻接過去。她先在圍裙上擦了擦手，然後慢慢走過來，接過密封袋，湊到窗邊光線更亮的位置。她將密封袋在指間翻轉了兩次，隔著一層透明塑料仔細觀察那些纖維的走向和色澤。她的動作非常慢，像是一個在用自己的手讀東西的人，每一條纖維在她的指腹下都轉化為一種隻有她能讀懂的語言。蘇泠風站在室內暗處，看著老婦人的動作和表情，她的眉間緩緩鎖緊又鬆開，最後像是做完了一次完整的診斷。
老婦人轉過身來，把密封袋還給她，開口說話：“這是我去年給一位客人特製的蟬翼箋。薄如蟬翼，韌度是普通宣紙的三倍，不容易斷裂。那位客人要求的是傳統配方，但額外加了一道工序——紙漿裡摻了少量桑皮纖維，增加柔韌性。這種配方我隻做過一次。“
蘇泠風接過密封袋收好，那根纖維在她指間的重量與周圍的塵埃冇有分彆。她問：“那位客人是什麼人？“
老婦人冇有立刻回答。她重新走向木臺，拿起一張新的竹簾，從缸中舀起一瓢紙漿，均勻地澆在竹簾上，開始新一張紙的成型。她一邊做一邊說，聲音不高，語調平穩，像是正在講述一段她已經回憶過很多次的事情：“是一位女先生。約五十歲，穿深色衣服，說話聲音很輕。她來訂紙的時候也像你一樣站在門口，冇有進來，隻站在光線能照到的地方，靠著門框，她右臉有一道舊疤。“
蘇泠風站在門口，那道疤的輪廓在她的記憶中被重新激活，與齊望舒在霧隱山道觀殘牆下轉過身來時的那張麵孔重疊在一起。她的呼吸頻率在那一瞬間冇有變化，她能感覺到自己身體內部那種被壓在最深處的穩定感，像一根被反複彎折後仍然保持原狀的細鋼絲。“她訂了多少？“
“二十八份。每一份的尺寸相同，但紙漿中摻入的礦物粉末不同。她說這些紙用來補全一幅舊地圖。不同的礦物粉末可以讓不同顏色的墨線在不同的光照下顯現出來——紅、綠、黑、藍、赭石、金、銀，還有一種是透明的。她不告訴我那幅地圖是什麼，隻說如果冇有這些紙，地圖上的文字就永遠讀不出來。“
蘇泠風站在門框的光影交界處，在腦海中將“二十八份“與文淵閣地下室的二十八幅條幅、七個海圖上的星宿名稱、以及她在第一卷中到過的那些案發現場的數字一一對應。她指向院子裡賀蘭辭站立的方向：“那位女先生來訂紙的時候，有冇有見過其他人？““她來的時候是一個人。走的時候也是一個人。不過我註意到她走出院子之後在門外站了一會兒，像是在等什麼人。後來有一輛深色的車從巷口經過，她上了那輛車。“
蘇泠風走到院子裡。賀蘭辭站在槐樹蔭下的青磚地上，他的站姿不像是在等待，更像是在隔離自己與這座院落之間可能存在的聯係，他的目光落在院牆上方高處的天空上。蘇泠風走向他的時候，他聽到了腳步聲，但冇有轉頭。她說：“蟬翼箋的事——你聽你師傅提起過嗎？“
賀蘭辭說：“冇聽我師傅提起過。他隻說白鶴社留存過一批用特殊工藝製作的薄紙。“他微微側過頭來，他的目光在不直視她的情況下落在她肩側的空氣中：“如果這批紙是二十八份，那它可能對應著白鶴社二十八宿的係統，每一份對應一份記錄。有人在用它們把被拆散的記錄重新拚起來。齊望舒訂了這批紙。她拿走它們的時候，已經知道該怎麼用它們了。她比你先走了這一步。“
蘇泠風站在原地，下午的陽光從槐樹葉的間隙中篩落下來，在她的肩頭和地麵上形成細碎的光斑。她站在那片光斑中，想起齊望舒在霧隱山道觀廢墟中那道被月光照亮的疤痕。片刻之後她轉身返回作坊門口，站在門檻的位置，對老婦人說：“我想再看一眼那種蟬翼箋。就一眼。“
老婦人放下手中的竹簾，走到作坊內側一隻深色的木櫃前，拉開櫃門，從裡麵取出一隻扁平的紙盒。她把紙盒放在木臺上，打開盒蓋。盒中放著一疊薄紙，每一張都疊得整整齊齊，邊緣齊整。蘇泠風走近木臺，伸手輕輕觸碰最上麵一張的表麵，紙麵光滑如絲，極薄，幾乎像蟬翼在光線下那種半透明的質地。纖維的走向勻淨而有韌性，像是經過多次篩選和捶打後形成了穩定而致密的內部結構。她在指尖感受紙麵的紋理和溫度，然後把手收回。
當天傍晚，蘇泠風準備離開玉版堂的時候，老婦人從圍裙前袋中取出一樣東西遞給她：“那位女先生說，如果你來問，就把這個給你。“那是一枚用絲線編織成的細小繩結，一端係著一枚薄木片，邊緣打磨光滑。蘇泠風接過那隻細小的繩結，在手中翻看了一下。繩結的編法很精細，像是某種特定意義的係法。蘇泠風在指尖感受著那枚薄木片表麵的細密紋理，翻過木片，背麵有用極細的筆尖劃出的微痕。她回到車上，翻到背麵，在逐漸變暗的天光中仔細辨認那些劃痕的輪廓，大約二十秒鐘後，認出了它們的順序和對應關係——那是一個地址，指向臨淵市老城區的一條她從未留意過的支巷，與齊望舒在燈塔上提到“水底宮入口“的位置相去不遠。她把木片收好。車子駛離玉版堂的時候，暮色正在院落上方合攏，作坊裡的燈光透過木格窗透出來，在院中的青磚地麵上投下一小片暖黃色的方形光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