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泠風從臨淵一中舊圖書館返回公寓時，已經是下午三點。老城區的巷弄裡光線偏斜，梧桐葉在微風中輕輕晃動，在地麵上投出不斷變化的光影圖案。她的腳步比平時略快，鑰匙插進鎖孔時手冇有猶豫，推開門後冇有脫外套就直接走到書櫃前，蹲下來，拉開底層那扇櫃門。
那本《古文觀止》還在。
書脊上的“古文觀止“四個字已經褪成了淺金色，封麵的藍色硬紙板邊緣有磨損的痕跡。她記得這本書是在高二那年從學校門口的舊書攤上買的，當時她為了準備一次古文默寫測驗，花了五塊錢。書買回來之後翻過一陣，後來就和其他課本一起堆在了書櫃底層。她把它從書架上抽出來時，紙頁之間揚起了一層薄薄的灰塵，在透過窗戶的光線中緩慢浮動。她翻開書頁，從第一頁開始，冇有跳頁，一頁一頁地翻過去。翻到第147頁時，她的手指停住了。
第147頁是《嶽陽樓記》的全文，紙頁的邊角有些卷曲，頁麵上有幾處她用鉛筆畫的段落標記。紙頁的中段偏下位置夾著一張書簽，露出一小截淡黃色的邊緣。書簽的材質比普通紙更厚實，像是經過手工裁切和壓平處理過。蘇泠風輕輕抽出書簽，翻到正麵。書簽的正麵是一幅印刷的山水畫，是那種舊式書簽上常見的印刷圖案，色調偏淡，線條印刷尚算清晰。書簽的背麵有字，字跡細密，筆畫收尾處帶著那種她辨識了很久的運筆習慣。字體非常小，需要用放大鏡才能逐字閱讀。蘇泠風從書桌抽屜裡取出一枚手持式放大鏡，在靠近陽臺的位置坐下來，讓光線從側麵照在書簽表麵，開始逐行辨認那些字跡。
“亢宿老人，本名賀蘭昭。祖籍潯陽，後遷居臨淵。少時入白鶴社，隨其師習書畫鑒定與古畫修複，以摹古為長。及長，得亢宿守宿人位。庚辰年春，將亢宿卷及亢宿星圖傳於養子賀蘭辭，命其繼亢宿守宿人之位。“這一段話的下方有一條橫線，橫線下另起了一行，字跡比正文更細，像是寫這段話的人在當時放慢了書寫速度，以便讓自己的筆觸能夠精準地留在紙麵上：“賀蘭昭於傳卷後三日謝世。然其生前留下警告——'亢宿有雙，一明一暗。明者守航，暗者劫航。賀蘭辭自幼被授明航之責，然其血脈中亦有暗航之根。他需自行辨認。'“
蘇泠風將書簽翻過來，重新確認了正麵的印刷山水畫，確認它的邊緣是否有隱藏的紋路或夾層。她把書簽放回桌麵上，用自己的手機拍下了書簽正反麵的照片，又用掃描儀把書簽正反麵各掃描了一版備用。然後她拿起書簽，再次閱讀那段關於“亢宿有雙“的文字。她想起了盲眼老人在文淵閣地下室說的那句話——“當心賀蘭辭。亢宿的上一任守宿人，二十年前背叛了白鶴社。血脈會傳承秘密，也會傳承背叛。“盲眼老人知道賀蘭昭的“背叛“，而賀蘭昭留下的警告中提到了“暗者劫航“。她重新翻開《古文觀止》，在第147頁之後又翻了幾頁，在紙頁邊緣和靠近書脊的裝訂線處仔細檢查了一遍。書頁邊緣冇有新的壓痕或夾層，裝訂線完好，冇有被人打開過的痕跡。整本書其他頁麵冇有其他夾帶物。
她合上書，把它放回書櫃的底層。然後她重新拿起書簽，翻到背麵，手指沿著那段密文的末尾向下移動——在文字的下方，還有一行字，字跡比正文部分更細、更淡，像是寫了很久之後已經部分褪色：“泠風，你看到這封信的時候，我應該已經取走'亢宿卷'了。請不要恨我。我師傅臨死前告訴我，'亢宿'的'暗麵'才是真正的'劫航圖'——如果我拿到它，就能找到所有二十八宿中的背叛者。但我也因此被'明麵'的人追殺。我需要你信任我。“
蘇泠風讀了這行字，她冇有確認自己和賀蘭辭之間的信任關係是否完整，隻是將這行字原封不動地讀完了，然後把書簽放在了桌麵。她的書桌靠著陽臺的窗，光線在紙麵上照出一層暖黃色的光暈，將紙麵微細的紋理和墨跡的邊緣都映了出來。她拿起筆，在筆記本上寫下：“亢宿有雙——明航/暗航。賀蘭辭取走亢宿卷的原因：為了找到劫航圖。“然後她在這行字的下方又寫了一行：“但他在高考合影裡站在我身後的同一年，他師傅賀蘭昭死了。他早就認識我。他接近我，是有計劃的。“
她停筆坐著，窗外的暮色正在緩慢加深。陸北辰在外麵敲了門，蘇泠風走過去打開門，陸北辰站在門口，外套肩頭有一層傍晚的露氣。“你還好？“他的語氣平淡。蘇泠風側身讓開門口：“進來吧。我找到了那本書。“她帶陸北辰走到書桌前，把那枚書簽遞給他。陸北辰接過書簽，站在臺燈的光下讀完了正反兩麵。他的目光在那段“賀蘭辭親筆“的文字上停留了一會兒，然後放下書簽，說：“他在求你信任他。但他的行為序列是：先取了亢宿卷，再留下這張書簽解釋原因。信任的順序是反的。“
蘇泠風說：“我還冇有決定信任他。但我需要知道他說的'劫航圖'指的是什麼——如果那是另一套夜航書，那齊望舒的'歸航'路線和賀蘭辭的'劫航'路線可能就是同一批地理標記的兩套標註方式。“陸北辰放下書簽後問：“你打算怎麼確認？“蘇泠風走向陽臺的門邊，夜風從陽臺敞開的窗縫中穿入，她的頭發被風吹起又落下：“他既然主動讓我找到了這張書簽，那他的下一步也應該在同一個方向上。他可能會再聯係我，說他已經準備好的部分。“
她回到書桌前，把那枚書簽放回《古文觀止》的第147頁，合上書，放回書櫃底層。她的手機在桌麵上亮了一下。她拿起手機，屏幕的亮度在逐漸變暗的暮色中有些刺眼。屏幕上顯示的是一條新消息，來自一個冇有保存的號碼，號碼段的歸屬地是加密的，冇有具體的城市標識。消息的內容隻有一行字：“泠風，賀蘭辭不是敵人。我是敵人。——但我也想找到真相。明晚子時，江心鶩洲燈塔見。一個人來。——齊。“
蘇泠風盯著那行字，冇有鎖屏，把手機放在桌麵上。陸北辰站在陽臺上，正背對著她望著窗外逐漸亮起的城市燈火，冇有看到屏幕上的內容。她暫時冇有告訴他這條消息的內容，隻是把手機翻了個麵，屏幕朝下放在桌麵，在房間內持續均勻的燈光中站起身，走向廚房去倒一杯水。她在走向廚房的幾步路之間，已經確定了自己明晚的安排。她會在子時之前獨自出發，在夜航書的第一站——鶩洲燈塔——與齊望舒見一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