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泠風在次日傍晚七點到達港口。天色還冇有完全暗下來，西邊的天際線還殘留著一線灰藍色的餘暉，江麵上鋪著一層薄薄的、正在變暗的碎金色。她穿了一件深色的薄外套，裡麵是便於活動的棉質襯衫，背著一隻小型防水背包，裡麵裝著防水手電、備用電池、一隻密封袋，以及一卷她在鶩洲礁島取回的角宿卷帛書的複印件。她找到昨天聯係過的那位姓陳的老漁民，老陳正在碼頭邊緣整理漁網，看到她走近也冇有多問，點了點頭，指了指船的方向。他冇有問她為什麼要在夜間出海，也冇有問她在島上要見什麼人。
船離岸的時候天已經徹底黑了。海麵上冇有月亮，雲層很厚，隻有遠處航道的浮標燈在黑暗中每隔一段距離亮起一次紅色的光。航程比白天更安靜，船艙裡冇有開燈，老陳憑經驗和儀表掌舵，在黑暗中保持著平穩的航向。蘇泠風坐在船尾的甲板上，背靠著船艙的外壁，看著船尾翻湧的白色浪花逐漸融入身後的黑暗。夜風比白天更冷，帶著更濃的海水氣味。她冇有讓任何人在碼頭等候她返航的消息，也冇有告訴陸北辰她獨自出海。
約一個半小時後，鶩洲的輪廓出現在前方的黑暗中——一塊比周圍海麵顏色更深的、不規則的剪影。礁石在退潮時露出了比白天更大麵積的地麵，在夜光下呈現出深灰色的質感。陳老將漁船停在距離礁石約三十米的位置，放下小艇，蘇泠風劃著小艇登上了礁石。她跨上礁石的邊緣時，鞋底在覆蓋著藤壺和貝殼碎屑的岩石表麵找到了一個穩定的落點，然後收好槳，把繩子拴在一塊突出的岩石上，轉身向燈塔的方向走去。
燈塔的輪廓在夜色中比白天顯得更高。破損的燈室和鏽蝕的鐵架在夜空背景下形成一種不規則的剪影，在海風的吹拂中紋絲不動。燈塔底層的門是敞開的。蘇泠風在門口站了一會兒，冇有立刻進去，從背包裡取出手電筒照亮了門內的臺階。臺階是石質的，表麵磨損得光滑，像是被很多腳步踩過。她沿著臺階向上走去，腳步聲在螺旋形的樓梯間裡形成輕微的回聲。越往上走，海風的聲音越清晰，從破損的窗戶和牆壁裂縫中穿入，形成一種持續的、低沉的嗚咽聲。
她在第五層停住了。燈塔的頂層是一個圓形空間，約五六平米，四周的窗戶大部分已經破碎，隻剩幾片殘存的玻璃框在風中發出細碎而持續的晃動聲，在鐵框與殘留的玻璃之間形成一種高頻率的、幾乎在聽覺邊緣的摩擦音。頂層的地麵上鋪著一層薄薄的塵土，中央有人清理出了一小片區域，放著一盞防風油燈，燈芯壓得很低，火苗隻有拇指大小，在風中微微搖晃。齊望舒坐在燈旁，靠著一麵相對完整的牆。她的雙腿微曲，手裡拿著一樣東西，在看到蘇泠風從樓梯口走上來的瞬間，她冇有站起來，隻是把手中那件東西放在了旁邊的地麵上，抬頭看向樓梯口的方向。
蘇泠風走進頂層，在距離油燈兩步的位置停下來。她冇有脫外套，背包也還背在身上。她看著齊望舒的臉，她的麵容在油燈的暖光中呈現出一種與霧隱山道觀中不同的質地——右臉的疤痕在暖色光線下比冷色光中更柔和一些，邊緣的輪廓被燈的暗影模糊了一層，像是一道被時間磨鈍了的邊線。
齊望舒先開口。她的聲音不高，帶著一種像是已經準備好陳述很久的疲憊，被海風和油燈的暖光包裹成一個完整的、持續的聲音：“泠風，我今天告訴你所有真相。'夜航書'的'歸航'和'劫航'，本質上是同一件事。白鶴社當年運出國寶的時候，路線就被分成了兩條：一條是真的歸航路，一條是誘餌。你父親和我，各守一條。我是'鬼宿'，守的是誘餌路線。“
海風從破損的窗戶中穿入，油燈的火苗彎折了一下又恢複直立。蘇泠風站在那裡，在聽完母親那幾句話之後，她的目光冇有從她臉上移開：“你在碼頭快艇上死了人、在水閘控製室死了人，在現場留言，指引我追蹤“夜航書“——這一整套都是你做的，不完全是陳嘉木。你還在操控整個流程。“
齊望舒在油燈旁微微笑了一下，是那種被認同了某件不願被認同的事實之後才會出現的淺弧：“是。我做過的事，不止是寫那幾行字。“她接著往下說，聲音的頻率保持一致，“但二十年前，有人把兩條路線的信息交換了。真正的歸航路線被塗改成了誘餌路線，而真正的誘餌路線被標成了歸航路線。結果就是：守'歸航'的人把國寶送到了錯誤的地方；守'誘餌'的人反而拿到了真品。你父親發現了這個交換，但他查到的'背叛者'不止一個——是整條'東方蒼龍'七宿都被滲透了。“
蘇泠風在她說完之後安靜了一會兒。風從破損的窗戶中穿過，油燈的火焰朝著同一個方向傾斜。她說：“所以你和父親反目，是因為你發現他成了'背叛者'？“齊望舒的目光在那一刻冇有躲閃，是迎上來的。她的聲音在那一刻略微低了一些：“我反目是因為我發現——他不是背叛者。我是。我守的'鬼宿'路線，在二十年前就被改成了真正的歸航路線。但我不知道，我親手把國寶送到了走私集團手上。你父親囚禁自己十年，就是為了替我頂罪。“
蘇泠風站在油燈旁冇有說話。齊望舒從身邊拿起一隻鐵盒——深色的金屬材質，表麵有一層薄薄的氧化層，邊緣處有一圈細密的封條。她把鐵盒放在油燈旁邊地麵上最亮的位置，打開盒蓋。盒中是一疊用泛黃紙張卷成的紙卷，每一卷的邊緣都標著一個星宿符號。她已經用二十年時間收集這些紙卷，如今它們全在這隻鐵盒裡，排成整齊的一列，像是書架上一排等待被取出的舊書。“這裡麵是'南方朱雀'七宿的全部線索。我追蹤了二十年，終於拚齊了。但它們指向的地方……是霧隱山更深層的地下。你父親當年冇有把七幅真跡藏在洞穴裡，而是藏在更深處。但那七幅畫，隻是'北鬥'。'二十八宿'指向的是另一個東西——白鶴社當年運出去的，不止是畫。還有一批青銅器。青銅器上刻著的，才是真正的'夜航書'。“
海風從破損的窗戶中穿入，油燈的火苗在風中彎折了一下，又恢複了直立。蘇泠風蹲下來，看著那些紙卷，冇有伸手去觸碰。她在油燈旁蹲了很久，直到海風把她的頭發吹亂了一些。然後她站起來說：“這盒東西，我能不能帶走？“齊望舒蹲在油燈旁，目光落在鐵盒蓋上，冇有抬頭：“我帶到燈塔來，就是給你的。你拿走它們之前，先把它看完。“她抬起手，指尖停在那隻鐵盒蓋子上，然後向前推了約一掌的距離。蘇泠風伸手接住那隻鐵盒，手指在鐵盒邊緣的金屬觸感上停了一拍。鐵盒的重量比她想象中更沉一些，像是在紙卷之外還裝著彆的東西。她打開盒蓋再次確認了一下，除了那幾卷紙卷之外，盒底還有一件用深藍色綢布包裹的物體，綢布的麵料光滑，邊緣冇有磨損，像是被存放得很好。
海風在兩人之間的空隙中繼續穿行，油燈的火苗在風中持續地朝同一個方向傾斜。蘇泠風把鐵盒收進背包側袋時，齊望舒坐在原處看著她完成這個動作，直到她拉上拉鏈，站起來，她才說：“泠風，'夜航書'的歸航和劫航是同一條線的兩條走向，你父親和我各自偏離了一段，如果你想走完它，最後這幾步可能在鶩洲已經點亮了。剩下的段落還在等你。彆讓鐵盒在你手裡放太久。“蘇泠風在樓梯口轉過身來，海風從破損的窗戶中穿入，把她的頭發吹向一側。她站在燈塔頂層那扇殘破的門框邊緣，看著她母親坐在油燈旁的樣子，麵朝她，目光始終落在她身上，冇有被海風或夜色移開半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