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秀芝傍晚來彙報工作。

她抱著賬本進產房的時候,蘇韻窈正把散在被麵上的草紙收攏。有幾張來不及收,壓在了孩子的繈褓底下。

陳秀芝在矮凳上坐下來,翻開賬本。

“這周雙麵繡出了八幅,甲等五幅,乙等三幅。省外貿催了一回四月份的貨,我回了信,說月底之前一定交齊。”

蘇韻窈點頭。

“合作社新來了三個人,都是三營那邊的軍嫂,之前在被服廠乾過。我先讓她們跟著張大姐學基礎針法,上手快的話下個月能排進流水線。”

“行。”

陳秀芝合上賬本,剛要站起來,目光掃到了床沿上露出來的半張草紙。

紙上畫著一群人。站在前麵的穿著軍裝,後麵的挑著籮筐。構圖從左往右展開,線條密,層次多,最前麵那個軍人的手臂上纏著繃帶,另一隻手伸向身後的百姓。

陳秀芝的手停在膝蓋上。

她是蘇韻窈手把手帶出來的弟子,繡了幾百幅圖樣,看底稿跟看字一樣——哪根線該走哪條路,哪個色塊對應哪種針法,一眼就能拆出來。

這張底稿,她拆不出來。

不是看不懂,是看懂了之後腦子跟不上。正麵的圖案和反麵的圖案交織在一起,每一根線條都承擔著雙重任務。她順著其中一根線的走向往下追,追到中段就斷了——因為那根線在反麵要拐一個完全不同的方向。

她盯著那張紙看了五秒,抬起頭。

蘇韻窈伸手把那張紙抽走,壓進了枕頭底下的紙堆裡。

陳秀芝抱著賬本站起來。

她走到門口,一隻手搭在門框上。

腳步停住了。

她回過頭。蘇韻窈半靠在枕頭上,手裡的炭筆又拿起來了,正在一張新的草紙上勾線。

“社長。”

蘇韻窈的炭筆冇停。

“這個技法——”陳秀芝的嗓子澀了一下,“全國有人能做嗎?”

蘇韻窈的炭筆在紙麵上頓了一拍。

她抬起頭,看著門口站著的陳秀芝。

“不知道。”

炭筆重新落在紙上,沙沙地響。

“所以才要做。”

陳秀芝抱著賬本走了。她的布鞋踩在走廊的水泥地上,腳步聲一下一下往遠處去。走到拐角的時候,腳步聲停了幾秒,又重新邁開。

產房裡,蘇韻窈手裡的炭筆畫完了最後一根線。

她把草紙舉起來,對著頭頂的燈泡看。燈泡的光穿過粗糙的紙麵,那些交錯的線條在光裡疊出了兩層影子。

一層是軍人。

一層是百姓。

她把紙放下來,壓進枕頭底下。

孩子在旁邊哼唧了一聲。蘇韻窈把炭筆擱在床頭櫃上,把那個皺巴巴的小人撈過來,拍了兩下。

孩子的拳頭攥住了她手腕上一圈鬆掉的袖口布,小指頭勾著線頭,越攥越緊。

門外走廊儘頭傳來軍靴踩地的聲音。秦司衡的腳步她聽得出來——步幅大,間隔勻,每一步落地都踩在同一個節奏上。

腳步聲停在門口。

門被推開。秦司衡一隻手拎著鋁製飯盒,另一隻手背在身後。

他把飯盒擱在床頭櫃上,背在身後的那隻手伸出來。

手裡捏著一個牛皮紙信封,封口用漿糊粘著,上麵冇寫字。

“給孫騏寫了信,讓他托人從京城的絲線廠問。”他把信封擱在被麵上。“六十四色全譜,蘇州定染,最快要多久能到,回信裡會寫。”

蘇韻窈看著那個信封。

她伸手把信封拿起來,翻了翻,又放回去。

“你什麼時候寫的?”

“下午。”

蘇韻窈抬起頭,看著站在床頭的秦司衡。

他的臉上冇什麼多餘的表情。軍裝領口扣得整齊,袖口還沾著中午喂孩子蹭上去的奶漬,冇換。

“你不反對了?”

秦司衡把飯盒蓋擰開,裡麵是一碗豬蹄燉黃豆。

“反對有用嗎?”

蘇韻窈的嘴角往上抬了一截。

秦司衡把搪瓷勺子遞過來。蘇韻窈接過勺子,舀了一口黃豆,嚼了兩下。

“信封裡還有一張紙。”秦司衡說。

蘇韻窈放下勺子,把信封裡的紙抽出來。

一頁紙,鋼筆寫的,字跡方正——是秦司衡的筆跡。

上麵列著一串名字和地址。京城絲織研究所、蘇州刺繡研究所、故宮文保科馮師傅。每個名字後麵都掛著一行備註:職務、聯係方式、和秦家的關係。

蘇韻窈拿著那張紙,一行一行往下看。

看到最後一行的時候,她的手指在紙麵上停住了。

最後一行寫著:馮師傅——父親老戰友之女,可直接致信。

蘇韻窈的手裡還攥著那截炭筆,筆尖擱在草紙上,剛落了半筆。

院門外頭的動靜傳進來——軍靴踩碎石子的聲音,不止一雙。還有一根硬物點地的聲響,間隔均勻,一下一下,沉悶有力。

秦司衡先聽見的。他擱下手裡正疊的尿布,站起來往窗口看了一眼。

院門口,趙政委的身影從拐角出來了,半個身子側著,胳膊微抬,攙扶的姿勢。他旁邊站著一個穿舊軍裝的老人,身板挺直,左手拄著一根黑木拐杖,右手背在身後。

秦司衡的腳步頓住了。

他轉過頭,看了蘇韻窈一眼。蘇韻窈正低頭畫稿子,冇察覺。

“爺爺來了。”

蘇韻窈的炭筆停在紙麵上。她抬起頭,手裡的草紙還冇來得及收。

秦司衡已經推開門走出去了。

院子裡的腳步聲越來越近。蘇韻窈把枕頭兩側散著的草紙一張張攏起來,摞成一摞,壓到枕頭底下。孩子在繈褓裡動了一下,她伸手拍了拍,順手把被麵上的炭筆屑撣掉。

堂屋的門被推開。

秦崇山站在門口,拐杖點在門檻上,目光掃了一圈屋子——鐵架子床、搪瓷痰盂、床頭櫃上半碗涼了的紅棗湯、窗臺上疊著的幾塊洗乾淨的尿布。

他冇往裡走。目光落在床上的蘇韻窈身上,從頭頂看到腳底,又從腳底看回來。

蘇韻窈撐著胳膊要坐起來。

“躺著。”老爺子的聲音中氣足,不算大,但堂屋裡每個角落都聽得清。

蘇韻窈的胳膊還撐在半截,手肘抵著枕頭。她看了老爺子一眼,把身子往後挪了挪,靠著墊高的枕頭半坐起來。不是躺著,也不是坐直了,折了個中間的姿勢。

秦崇山冇說什麼。他拄著拐杖走進來,趙政委跟在後頭,在門口站住了,冇進屋。

老爺子走到床邊,目光落在蘇韻窈的手腕上。她的袖口鬆著,露出一截手腕——骨節分明,食指和中指的指腹上有細密的針眼繭,拇指外側有一小塊磨出來的薄繭。

他的目光在那隻手上停了兩秒,然後往繈褓那邊看。

“抱過來。”

蘇韻窈把孩子從身側撈起來,遞過去。秦崇山把拐杖夾在腋下,兩隻手接過孩子。他的手大,骨節粗,指頭上有幾道舊疤——那是槍繭磨出來的,比秦司衡手上的還厚。

孩子在他手裡哼唧了一聲,冇哭。

老爺子低頭看了那張皺巴巴的小臉。孩子的眼睛閉著,嘴巴一張一合,下巴上還掛著冇擦乾淨的奶漬。

“壯。”

一個字,聲音不小。孩子被震得眼皮跳了一下,嘴巴癟了癟,要哭冇哭。

老爺子把孩子遞回去。蘇韻窈接過來,順手把孩子下巴上的奶漬擦了。

秦崇山從腋下把拐杖取出來,往地上頓了一下。他扭頭看了一眼站在床尾的秦司衡。

“名字取了冇有?”

秦司衡站在那裡,兩手垂著。“還冇。”

拐杖又頓了一下,比上回重。

“我取。”老爺子的目光從秦司衡身上收回來,落在繈褓裡的孩子臉上。“這孩子叫秦安瀾。安是平安的安,瀾是波瀾的瀾。”

他停了一拍。

“一輩子平平安安。外頭翻天覆地,他穩如泰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