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韻窈低頭看了看懷裡的孩子。秦安瀾。她的嘴唇動了一下,把這三個字默念了一遍。
“好名字。”她說。
老爺子的目光又轉回蘇韻窈身上。他冇坐,就那麼拄著拐杖站在床邊,背脊挺得筆直。
“我聽說你接了個大活。”
蘇韻窈的手指在孩子的繈褓邊沿上搓了一下。
“全國大會的參賽作品,”老爺子說,“拿來我看看。”
屋裡安靜了兩秒。
秦司衡的目光從老爺子臉上移到蘇韻窈臉上,又移回來。
蘇韻窈的手伸到枕頭底下,摸了一下那摞草紙的邊角。她冇抽出來。
“還冇成形。”
老爺子的眉毛動了一下。他的拐杖在地上輕輕點了兩下,不是催促,是等著。
蘇韻窈看著他的臉。老爺子的麵相和秦司衡有三分相似——眉骨高,顴骨硬,嘴角的紋路往下走。但眼睛不一樣。秦司衡的眼睛看人的時候像在審,老爺子的眼睛看人的時候像在稱——稱斤兩,稱成色。
她把手從枕頭底下抽出來,捏著那摞草紙。
“底稿畫了一半。構圖定了,細節還冇落全。”她把最上麵三張翻開,鋪在被麵上。
第一張:一隻手從水裡伸出來,五指張開,掌心托著一個嬰孩的後背。手臂上有繃帶纏繞的痕跡,前臂的肌肉線條拉得很緊。
第二張:一群人站在河堤上,前排的挑著籮筐,後排的舉著水壺和乾糧。人群的視線方向統一,都朝著畫麵左側——那是正麵主圖軍人所在的方向。
第三張:兩張圖疊在一起畫的。左半邊是正麵的局部,右半邊是反麵的局部。兩組線條在紙麵中間交彙,走向完全不同,顏色標註也不同。旁邊用小字寫著針法備註——劈絲比例、色號、走針方向。
老爺子把拐杖換到左手,右手拿起第三張紙。
他舉到眼前,眯著眼看了十幾秒。紙麵上的線條密,草紙粗糙,炭筆的痕跡有粗有細,但每一根線的走向都標得清楚。
他把紙放回被麵上。
“雙麵三異。”
不是問句。
蘇韻窈點了一下頭。
老爺子的拐杖在地上頓了一下。他的目光從那三張草紙上移開,重新落在蘇韻窈的臉上。
“馮淑蘭的針法筆記,你手上有?”
蘇韻窈的手指動了一下。馮師傅的全名,她冇在任何地方提過。秦司衡寫在那張紙上的也隻是“馮師傅”三個字。
“有。”
“她那套劈絲的路子,六十四分之一,你練過冇有?”
“練過。最細劈到過一百二十八分之一,但穩定出活隻能到六十四。”
老爺子的嘴角往下壓了一下。不是不滿意,是在咂摸這句話的分量。
他把拐杖往前點了一步,身子微微前傾,盯著被麵上那張正反兩麵線條交彙的底稿。
“這個活,你打算一個人做?”
“一個人。”
“多長時間?”
“七十天走針。前麵還有備料、調色、上繃。”
老爺子直起身子。他拄著拐杖轉了個方向,麵朝著秦司衡。
“線的事,你辦了冇有?”
秦司衡的後背繃了一下。“信已經寄出去了。走的是京城方麵——”
“太慢。”老爺子打斷他。他從軍裝上衣的內兜裡掏出一個巴掌大的牛皮本子,翻開,撕下一頁紙,拐杖夾在腋下,從胸口袋裡拔出一支鋼筆,在紙上寫了幾行字。
“拿著。”他把紙遞給秦司衡。“明天讓孫騏拍電報,直接發到蘇州絲織二廠的廠長辦公室。電報號在上麵。說我的名字。”
秦司衡接過那張紙,看了一眼。
老爺子把鋼筆插回胸口袋,拐杖重新拄穩。他轉回頭,看著蘇韻窈。
“東西我看了。”他的聲音放低了一檔,不是客氣,是定論。“這個活你要是做成了,不光是西北軍區的臉麵。”
他冇把話說完。拐杖點地,轉身往門口走。走了兩步,又停住。
“月子裡少熬夜。手養好了比什麼都要緊。”
他冇回頭,拄著拐杖出了堂屋的門。趙政委在院子裡迎上來,兩人的腳步聲往院門口去了。
屋裡剩下秦司衡和蘇韻窈。
秦司衡低頭看著手裡那張紙。蘇州絲織二廠,廠長辦公室,電報號。最底下還有一行小字——“告訴他們,六十四色全譜,要最細的那批定染線。錢從我賬上走。”
他把紙折好,揣進衣兜裡。
蘇韻窈把被麵上的三張底稿收起來,重新壓回枕頭底下。她的手指在枕套邊緣搓了兩下。
“你爺爺認識馮師傅。”
秦司衡把矮凳拉過來坐下。“我不知道。”
蘇韻窈看著他。他的臉上確實冇有提前知情的痕跡。
孩子在繈褓裡翻了個身,拳頭從棉布裡伸出來,攥住了蘇韻窈的小指。
她低下頭,把孩子的手塞回繈褓裡。
“你爺爺說的那句話——”她的聲音不高,“不光是西北軍區的臉麵。他冇說完。”
秦司衡靠著牆,兩手撐在膝蓋上。
“他的意思是,”他頓了一拍,“做成了,是秦家的臉麵。”
蘇韻窈的手指在被麵上停了一下。
院門外傳來吉普車發動的聲音,引擎轟了兩下,車輪碾著碎石子往外開。老爺子走了。
蘇韻窈從枕頭底下把那摞草紙抽出來,翻到最底下一張空白的。炭筆拿起來,在紙麵上落了第一筆。
秦司衡坐在矮凳上,看著她手裡的炭筆在紙上走。
“韻窈。”
她的筆冇停。
“需要什麼,你說。”
炭筆在紙麵上頓了一拍。蘇韻窈抬起眼,看了他一眼。
“我需要一個繡繃。”她說。“兩米見方的大繃。整個西北找不到這種尺寸。”
秦司衡的手在膝蓋上攥了一下,鬆開。
“我做一個。”
蘇韻窈的炭筆重新落在紙上,線條往下延伸。她冇說話,嘴角的弧度壓得很淺,但那一下確實往上抬了。
秦司衡當天下午去了營部後頭的木工棚。
棚裡堆著拆營房剩下的舊料,鬆木的,楊木的,大小不一,碼在牆根。他翻了半個鐘頭,挑出四根直的,目測了長度——短了。兩米見方的大繃,四條邊框至少要兩米二的整料,還得是不翻不裂的硬木。鬆木太軟,楊木愛變形。他蹲在料堆前頭,拇指在一截鬆木的斷麵上搓了搓,一按一個坑。
他把木棒扔回料堆,站起來,去找後勤處的老周。
“兩米二的硬木整料?”老周搪瓷缸子往桌上一擱,“營長,咱這兒是西北,硬木得從關內調,光路上就是一個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