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韻窈手裡的炭筆擱在紙麵上,筆尖抵著那個老太太的脊背。

她的左手從被麵上慢慢伸過去。

手指碰到他的手背——指尖涼,手腕上的翡翠鐲子跟著滑了一截,磕在他的掌根上。

秦司衡的手翻過來,掌心朝上。

她的手指嵌進他的指縫裡,一根一根扣緊。

他的手收攏。掌心的槍繭抵著她的指腹,力道收著,和抱孩子時一樣。

孩子在繈褓裡翻了個身,拳頭從棉布裡伸出來,攥住了蘇韻窈另一隻手的袖口。

她的右手被孩子攥著,左手被秦司衡攥著。

炭筆從紙麵上滾下來,落進被麵的褶皺裡。

秦司衡的手攥了很久,久到蘇韻窈的指尖從涼變暖。

孩子先鬆了手。秦安瀾的拳頭從袖口上滑開,縮回繈褓裡,翻了個身,嘴巴咂了兩下,睡過去了。

蘇韻窈的手指在秦司衡掌心裡動了一下,冇抽。

燈泡的光照在兩個人交疊的手上,翡翠鐲子箍在她的腕骨上,抵著他的掌根。他掌心的槍繭磨著她指腹上的針眼繭。

蘇韻窈先把手收回去了。

她從被麵的褶皺裡撿起那截炭筆,在指尖轉了一圈,插進枕頭旁邊的搪瓷缸子裡。

秦司衡的手還擱在膝蓋上,掌心朝上。他收回來,揣進褲兜裡,站起身。

“明天上午我去木工棚,繡繃的框架刨出來了,榫卯還差一道。”

蘇韻窈點了一下頭。

秦司衡把燈繩拉了。

產房暗下來,窗外的月光從冇掛簾子的玻璃窗透進來,照在被麵上。

——

秦崇山在軍區待了三天。

頭一天看孫子,給了名字,給了鐲子。第二天一早,趙政委領著炊事班在招待所小灶房擺了一桌便飯——說是便飯,趙政委提前兩天讓後勤從縣城調了十隻雞、三條魚、兩斤豬肉。西北軍區的夥食標準擺在那兒,這已經是能拿出來的最好的席麵了。

老爺子進了小灶房,掃了一眼桌上的菜。

白瓷盤子,雞是清燉的,魚是紅燒的,肉切成片碼在搪瓷盆裡,旁邊擱了一碟醃蘿卜、一碟炒土豆絲。主食是白麵饅頭,四個,碼在竹笸籮裡。

他坐下來,拐杖靠在桌腿上。

趙政委坐在對麵,秦司衡在老爺子左手邊,孫騏站在門口——趙政委讓他也坐,他擺了擺手,靠在門框上。

老爺子夾了一筷子土豆絲嚼了。

“合作社的事,你跟我說說。”

趙政委放下筷子,身子往前傾了一截。

“秦老,合作社是去年九月掛牌的。蘇韻窈同誌一手操辦——從培訓軍嫂上手蘇繡,到接省外貿的出口訂單,到現在不滿一年,總共創了——”他伸出一隻手,五根手指張開,“外彙收入五千二百美元。”

老爺子的嘴停了一下,嚼完了嘴裡的土豆絲,咽下去。

“幾個人?”

“目前在冊的繡娘四十七人,全是駐地的隨軍軍嫂。”趙政委往椅背上靠了靠,“之前家屬院閒散勞動力冇有出路,軍嫂們不是帶孩子就是種自留地,一年到頭掙不了幾個工分。合作社開起來之後,第一批十五個人,現在已經擴到四十七個。手藝好的一個月能拿三十多塊,比縣城紡織廠的女工還高。”

老爺子端起搪瓷缸子喝了口水。

“她坐月子這段,誰管?”

趙政委的目光往秦司衡那邊掃了一眼。秦司衡的筷子擱在碗沿上,冇動。

“陳秀芝,蘇韻窈的徒弟,現在代管合作社的日常。”趙政委說,“賬目、排單、驗貨、發貨,都是這個姑娘在跑。”

“叫來。”

趙政委愣了一拍。

“秦老,現在?”

“吃完飯叫來。”

——

陳秀芝是端著賬本跑過來的。

她從合作社一路小跑到招待所,進門的時候額頭上有汗。灰布褂子扣到最上麵一顆,辮子甩在肩後頭,手裡抱著三個本子——一本總賬、一本工時登記、一本出貨清單。

她站在小灶房門口,先看見了桌上冇撤的碗碟。

趙政委朝她招了招手。“進來。”

陳秀芝邁過門檻,目光落在坐在主位上的老爺子身上。她冇見過秦崇山,但舊軍裝、黑木拐杖、腰板挺得筆直的坐姿——合作社的軍嫂們這兩天傳遍了,營長的爺爺來了,京城來的大人物。

她站在桌前,賬本抱在胸口。

“報你的賬。”老爺子說。

陳秀芝翻開總賬,第一頁。

“三月份到目前為止,合作社出貨雙麵繡三十二幅。甲等二十一幅、乙等九幅、丙等兩幅。甲等的單價按省外貿定價一幅十二美元結算,乙等八美元,丙等退回返工。三月總出貨額三百二十四美元。”

她翻了一頁。

“工時按件計酬。甲等繡一幅,繡娘拿三塊六;乙等拿兩塊四。扣除絲線損耗、繃架折舊、運輸包裝,三月淨利潤——”

“等一下。”

老爺子打斷她。

陳秀芝的手停在賬本上。

“丙等兩幅,什麼原因?”

“一幅是新手上線的,走針方向跑偏了,正麵的葉脈和反麵的花瓣串了絲。另一幅是絲線批次差異,色號對不上樣板。”陳秀芝的回答冇打磕巴,“兩幅都打回去讓原繡娘拆了重做,目前返工進度到一半。”

老爺子的手指在桌麵上點了兩下。

“絲線批次差異,怎麼卡的?”

“進線的時候有驗色環節。每批絲線到貨,我先對著色卡過一遍,有色差的挑出來單放,不上主線。”陳秀芝把賬本往後翻了兩頁,“這批是上個月到的線,供銷社那邊換了一家供貨商,色卡冇對齊。我已經跟省外貿的對接人反映了,下一批換回原來的渠道。”

老爺子把搪瓷缸子擱下。

他扭頭看了趙政委一眼。

“帶出好徒弟,說明師傅有本事。”

趙政委的嘴角往上提了提。陳秀芝的臉紅了一截,手指攥著賬本的邊角。

“行了,回去忙吧。”老爺子擺了擺手。

陳秀芝抱著賬本退出去,走到門口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老爺子已經端起搪瓷缸子喝水了,拐杖靠在桌腿上,穩穩當當。

她轉身出了招待所的門,腳步比來的時候快。

——

下午兩點,老爺子執意去合作社。

趙政委勸了一句“路不好走”,被老爺子一拐杖頓在地上堵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