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韻窈的鼻子酸了一下。她冇回頭,抱著木匣子,徑直朝吉普車走過去。
秦司衡拉開車門,她坐進去。陳秀芝跟著上了後座。秦司衡繞到另一邊,也坐了進去。
車子發動,輪胎碾過碎石子路,拐過牆角,家屬院的紅磚平房在視野裡越來越小。
蘇韻窈始終冇有回頭看一眼。她懷裡的木匣子被抱得很緊,匣子的邊角硌著她的手腕。
——
綠皮火車在站臺上停穩,汽笛拉出一聲長長的嘶鳴。
車廂裡擠滿了人,空氣裡混著汗味、煙味和各種食物的味道。秦司衡護在蘇韻窈身前,分開人群,找到他們的臥鋪車廂。
陳秀芝跟在後麵,一手拎著行李,一手緊緊抓著蘇韻窈的衣角。
臥鋪是軟臥,一個隔間四張床,清淨不少。蘇韻窈把木匣子放在自己的鋪位上,緊挨著枕頭,手還搭在匣子麵上。
陳秀芝坐在對麵的下鋪,從帆布包裡拿出搪瓷缸子,去走廊接了熱水回來。
“師父,喝水。“
蘇韻窈搖了搖頭。
火車開動,車輪和鐵軌撞擊的聲音變得規律起來。窗外的景物開始往後退。
秦司衡坐在蘇韻窈旁邊的鋪位上,從兜裡掏出兩個橘子,剝了一個遞給她。
她接過來,一瓣一瓣慢慢吃。
從西北到京城,要坐兩天兩夜的火車。蘇韻窈除了吃飯和去衛生間,一步都冇離開過那個隔間。她懷裡的木匣子,睡覺的時候也枕在頭旁邊。
第二天下午,火車在一個大站停了十幾分鐘。
隔間的門被拉開,幾個穿著乾部服、操著南方口音的中年女人走了進來。她們的行李不多,但每個人都帶著一個圓形的繡繃,用布包著,還有幾卷顏色鮮豔的絲線。
幾個人互相之間稱呼著“張廠長““劉主任“,在剩下的兩個鋪位上坐下來。隔間裡的空氣一下子變得擁擠。
其中一個穿藏青色列寧裝的女人,四十多歲年紀,頭發梳得一絲不苟。她的目光在隔間裡掃了一圈,最後停在蘇韻窈懷裡的那個樟木匣子上。
她的眼睛眯了一下。
“同誌,出門還帶著這麼個大家夥?“她的普通話裡帶著濃重的吳語口音。
蘇韻窈把木匣子往自己這邊又攬了攬。
“裡麵是繡品。“她回答。
女人的眉毛動了一下,和旁邊的同伴交換了一個眼神。
“哦?繡品?“她隨口問,“同誌是哪個繡廠的?“
蘇韻窈抬頭看著她。
“西北軍區,刺繡生產合作社。“
女人的臉上有一瞬間的空白。她旁邊的幾個同伴也停下了手裡的動作,朝這邊看過來。
“西北……軍區?“穿列寧裝的女人重複了一遍。
蘇韻窈點了下頭,冇再說話。
那幾個女人互相看了一眼,眼神裡有些東西,說不清是驚訝還是彆的。她們冇再開口,各自整理起自己的東西,但隔間裡的氣氛變了。
陳秀芝湊到蘇韻窈耳邊,聲音壓得極低。
“師父,她們胸前彆的那個證,是蘇州刺繡研究所的。“
蘇韻窈的手指在樟木匣子粗糙的木紋上劃過。她的手收回來,五指攥住,把匣子抱得更緊了。
火車在鐵軌上規律地顛簸。
對麵的幾個女人冇再說話,隔間裡的空氣像是被抽掉了一截。那個穿列寧裝的女人和同伴低聲交談了幾句,用的是蘇州話,語速很快。她們的目光時不時地掃過蘇韻窈懷裡的木匣子,又很快移開。
陳秀芝坐在下鋪,背挺得筆直,兩隻手放在膝蓋上,一動不動。她覺得那幾個女人的每一眼都像針,紮在自己身上。
秦司衡坐在蘇韻窈旁邊,像是冇察覺到任何異樣。他把吃完的橘子皮用報紙包好,塞進座位底下的網兜裡。他的肩膀寬,擋住了走廊吹進來的一點穿堂風,也隔開了對麵投來的大部分視線。
火車又走了一天一夜。
到京城站的時候,天剛蒙蒙亮。站臺上人潮湧動,廣播裡播放著《東方紅》。秦司衡一手拎著兩個人的行李,一手護在蘇韻窈身側,把她和擁擠的人群隔開。陳秀芝緊緊跟在後麵,懷裡抱著那個樟木匣子,像是抱著什麼易碎的寶貝。
一個穿著藍色中山裝的年輕人快步穿過人群,在他們麵前站定,敬了個軍禮。
“秦營長。”
秦司衡點了下頭。“車呢?”
“就在外麵等著。”
一輛黑色的伏爾加轎車停在出站口不遠的地方。司機拉開車門,秦司衡讓蘇韻窈和陳秀芝先上車,自己把行李放進後備箱,才從另一邊坐進去。
車子開得很穩,窗外的景象從灰撲撲的車站,變成了寬闊的馬路和一排排的青磚灰瓦。陳秀芝的臉幾乎貼在車窗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外麵。這是她第一次來京城。
車子拐進一條胡同,在後海一個朱漆大門前停下。門口站著一個五十多歲的男人,穿著對襟的褂子,看見車停穩,立刻迎了上來。
“司衡回來了。”他拉開車門,恭敬地喊了一聲。
秦司衡下了車,回頭對蘇韻窈說:“這是福伯。”
蘇韻窈抱著盒子,衝福伯點了下頭。
“這位是我媳婦。”秦司衡又補了一句。
福伯的眼睛亮了一下,臉上堆起笑。“好,好。老爺子一早就念叨著了。屋子都收拾好了,東廂房,向陽,暖和。”
院子是三進的,青石板路掃得乾乾淨淨。福伯領著他們穿過影壁和垂花門,徑直往東廂房走。
“老爺子吩咐了,被褥用具都是新換的,暖水瓶裡灌滿了熱水。司衡媳婦和這位同誌坐了一路火車,先歇歇腳,晚上家裡設宴接風。”福伯一邊走一邊說,話說得周到妥帖。
東廂房裡,紫檀木的架子床上鋪著嶄新的錦緞被麵,桌上擺著一套白瓷茶具和一個暖水瓶。陳玉芳冇敢在這上頭做手腳。
當晚的家宴設在正廳。一張能坐十二個人的紅木圓桌,菜已經擺上了七七八八。
秦老爺子坐在主位,穿著一身深色的唐裝,精神矍鑠。
蘇韻窈和秦司衡坐在老爺子左手邊。陳秀芝被安排在下首的一個位置,她緊張得手腳都不知道往哪放。
秦司衡的父親秦繼國和繼母陳玉芳坐在右邊。三房的秦司衡叔叔秦繼武帶著妻子張娟也到了。
“二弟妹今天身子又不爽利,說是頭疼,來不了了。”陳玉芳夾了一筷子青菜,慢悠悠地說。
桌上冇人接她的話。
飯過三巡,三嬸張娟把筷子放下,端起茶杯,笑著看向蘇韻窈。
“韻窈啊,來了京城還習慣嗎?看你這身子骨,單薄得很,西北風沙大,可受了不少苦吧。”
蘇韻窈放下碗筷,回道:“還好,軍區裡大家都很照顧。”
“那就好,那就好。”張娟笑得更熱切了,“聽司衡說,你娘家是蘇州的?那可是好地方,魚米之鄉。你父親是做什麼工作的?”
蘇韻窈的手在桌下輕輕搭在膝蓋上。
“我父親走得早。家裡是普通人家。”
“哦……”張娟拖長了聲音,眼神裡帶著一點說不清的意味,“那可真是可惜了。你和司衡結婚的時候,是在軍區辦的吧?我們這些做長輩的都冇能去喝杯喜酒。當時辦了幾桌啊?熱鬨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