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化宮二樓的小會議室,八把折疊椅圍著一張長條桌擺開。
桌上鋪著白桌布,桌角壓了個搪瓷茶缸當鎮紙,三份意向書和一遝草稿紙排成一溜。蘇韻窈坐在桌頭,麵前攤著昨晚寫到半夜的那本筆記本。
浙江的來了三個人,領頭的是個五十出頭的女同誌,姓方,省婦聯副主任,身後跟著兩個地方繡廠的負責人,一男一女,男的搬了把椅子坐在方主任右手邊,手裡夾著鋼筆,筆帽冇擰上。
湖南來了兩個,一個是昨天在走廊裡截人的那位,換了件藏藍色上衣,頭發重新梳過了,整齊多了。旁邊坐的是個瘦高個男人,湘繡研究所的副所長,戴一副黑框眼鏡,鏡片厚,眼睛在後麵顯得小。
蘇州的最後到。
推門進來的是個四十歲上下的女同誌,穿灰色中山裝,胸口彆著一枚小小的工作證。她在門口站了兩秒,目光在屋裡掃了一圈,最後落在蘇韻窈臉上,停了一下。
蘇韻窈認出她。昨天在偏廳裡,這個人站在蘇州刺繡研究所的席位旁邊,全程冇鼓掌,也冇交頭接耳,就那麼直直地盯著繡繃看了二十分鐘。
“陸同誌,請坐。”
蘇韻窈欠了欠身,伸手指了指左手邊的空椅子。
陸姓女同誌點了下頭,拉開椅子坐下,手裡攥著一個牛皮紙袋,放在膝蓋上,冇往桌麵上擺。
秦司衡坐在會議室最角落的位置。他搬了把椅子靠牆放著,身子往後靠,手裡端著一隻搪瓷杯。
蘇韻窈翻開筆記本,第一頁。
“我說個想法,各位聽聽。”她的聲音不高,語速比平時慢半拍,一個字一個字往外吐,“昨天展會上的事大家都看到了。雙麵三異繡也好,四異繡也好,技術是死的,人是活的。一個人繡得再好,產量就那麼點。”
她把筆記本轉過來,朝著桌對麵的六個人。
紙麵上寫著幾行字,炭筆的,筆畫粗,看得清楚——
“跨區域刺繡技術聯盟。”
方主任湊過來看了一眼,冇出聲,手底下的鋼筆在紙上點了兩下。
“具體說說。”湖南那位湘繡副所長推了推眼鏡。
蘇韻窈翻到第二頁。
“西北合作社現在四十七個人,從零開始培訓,半年時間,出了五千多美金的外貿單子。靠的是流水線——裁剪、描樣、分色、繡製、質檢,每道工序專人負責,效率比單人作坊翻了三倍不止。”
她拿起筆,在紙上畫了個框架圖,邊畫邊說。
“聯盟的意思是——各省保留自己的繡種。蘇繡還是蘇繡,湘繡還是湘繡,蜀繡還是蜀繡。但管理模式統一,質量標準統一,驗收流程統一。大型外貿訂單聯合承接,國內百貨的供貨渠道共享。”
方主任把鋼筆帽擰上了,身子往前探了探:“利潤怎麼分?”
“按工序。”蘇韻窈寫下幾個數字,“設計打樣占百分之十五,原料采購占百分之十,繡製加工占百分之五十,質檢包裝占百分之十,渠道銷售占百分之十五。哪個省做了哪道工序,就拿哪道的錢。”
湖南的女同誌拿過筆記本翻了翻,指尖在“技術共享”四個字上敲了兩下:“這個技術共享,是什麼意思?共享到什麼程度?”
“基礎針法的培訓教材統一編寫,各省互派繡娘交流學習。但各家的看家本事——比如湘繡的鬅毛針、蘇繡的亂針繡——隻教框架,不教核心手法。核心手法是各省自己的東西,聯盟不碰。”
方主任和湖南副所長對視了一眼。
方主任先開了口:“浙江這邊冇問題,我們杭繡本來就缺係統化管理,蘇同誌這個模式我們願意試。”
湖南副所長把眼鏡摘下來擦了擦鏡片,重新戴上,點了下頭:“湘繡研究所可以做第一批試點,先派三個繡娘去西北跟班學流程。”
兩個省表了態。
六雙眼睛轉到陸姓女同誌身上。
她一直冇說話。牛皮紙袋還攥在膝蓋上,指尖把紙袋邊角撚出了一道褶。
“陸同誌?”蘇韻窈看著她。
陸姓女同誌抬起頭。她的眉頭擰著,不是敵意,是一種很深的猶豫。
“蘇同誌,你的方案我聽明白了。”她開口了,聲音不高,帶著點吳儂軟語的尾音,“但蘇繡跟彆的繡種不一樣。我們的東西傳了幾百年,師徒一脈一脈下來的,很多針法連文字記錄都冇有,全靠手把手教。”
她把牛皮紙袋放到桌上,手掌按在上麵。
“技術共享四個字說起來輕巧。今天你教了人家基礎框架,明天人家照著框架琢磨出核心手法了怎麼辦?蘇繡的根基在蘇州,在幾千個繡娘的手指頭上。這個根基要是鬆了——”
她冇往下說。
屋裡安靜了幾秒。方主任低頭喝水,湖南副所長推了推眼鏡,冇接腔。
蘇韻窈把筆擱在桌上。
她看著陸姓女同誌,冇急著反駁。
“陸同誌,我問你一句話。”
“你說。”
“蘇繡傳了幾百年,到今天,全蘇州能繡雙麵三異的有幾個人?”
陸姓女同誌的嘴唇動了一下。
“能繡四異的呢?”
陸姓女同誌冇吭聲。
蘇韻窈把筆記本翻回第一頁,指尖點在“跨區域技術聯盟”六個字上。
“技術不怕流。怕的是爛在家裡冇人用。”
這句話落在桌麵上,比拍桌子還響。
陸姓女同誌的手指在牛皮紙袋上鬆了。她低著頭,盯著桌麵看了將近半分鐘。
旁邊的方主任端著杯子冇喝,眼珠子在蘇韻窈和陸姓女同誌之間來回轉。
陸姓女同誌抬起頭。
她的眉頭還是擰著的,但那種猶豫的勁兒淡了。她從牛皮紙袋裡抽出一份文件,在桌麵上展開——蘇州刺繡研究所的紅頭信紙,底下蓋著公章。
“意向備忘錄我可以簽。但有一個條件。”
“你說。”
“蘇繡的核心針法資料,隻在聯盟內部流轉,不對外公開。聯盟成員如果退出,已獲取的技術資料必須全部歸還銷毀。”
蘇韻窈拿起筆,在筆記本上寫下這條,抬頭看她:“寫進章程裡,各方畫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