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群人與敞軒內勳貴子弟們的打扮氣質截然不同。

他們大多身著儒衫或文士服,顏色以青、白、淡藍為主,料子上乘,剪裁得體,顯得文質彬彬。

為首幾人更是頭戴方巾,手持書卷或折扇,行走間衣袂飄飄,頗有幾分出塵之氣。

兩撥人不可避免地打了個照麵。

敞軒內喧鬨的劃拳行令聲,與文士們清雅的談笑聲交織在一起,顯得有些格格不入。

那群文士中,一個走在稍前位置,身穿月白儒衫,麵容俊秀但眉眼間帶著幾分倨傲之色的青年,目光掃過敞軒內杯盤狼藉、呼喝笑鬨的勳貴子弟們,眉頭不易察覺地皺了皺,鼻子裡發出一聲幾不可聞的輕嗤。

他身邊一個同樣文士打扮,略顯瘦削的青年似乎為了討好他,故意提高了些聲音,語氣帶著毫不掩飾的譏諷,對著敞軒方向道:“嘖,我道是誰在此喧嘩,原來又是這幫靠著祖宗蔭庇、混吃等死的勳貴膏粱。襲著爵位,領著俸祿,不思報效朝廷,整日隻知道飲酒作樂,呼朋引伴,當真是有辱先祖披荊斬棘、沙場搏命換來的門風!”

這話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了敞軒內每一個人的耳中。

刹那間,敞軒內原本熱鬨的氣氛,像是被潑了一盆冰水,驟然凝固!

所有勳貴子弟臉上的笑容僵住,劃拳的手停在半空,喧鬨聲戛然而止。

一道道目光,齊刷刷地射向回廊上那群文士,尤其是剛才開口的那個瘦削文士。

林羽明顯感覺到,身旁楚淩風的呼吸粗重了一瞬,握著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緊,指節有些發白。

其他勳貴子弟,如沈富貴等人,也是麵現怒色,但又似乎有些顧忌,敢怒不敢言的樣子。

回廊上,其他文士也停下了腳步,目光各異地看著這邊,有的麵帶戲謔,有的眉頭微皺,有的則事不關己。

而流芳苑其他地方的一些客人,也被這邊的動靜吸引,紛紛投來好奇、探究的目光。

能在流芳苑消費的,非富即貴,此刻有熱鬨可看,自然不肯錯過。

人群中,有低低的議論聲響起:

“咦?那不是稷下學院最近風頭正盛的才子,柳文淵嗎?聽說他上月作了一篇《安國策》,深得幾位大儒賞識。”

“正是他!旁邊那個出言不遜的,好像是他的同窗,叫什麼,對了,趙子謙,也是個狂生。”

“柳文淵?可是那位被譽為‘稷下四傑’之一,據說已被‘明理堂’的徐大儒看中,有意收為關門弟子的柳文淵?”

“除了他還能有誰?冇想到他也來流芳苑了。這下有熱鬨看了,那幫勳貴子弟,怕是要吃個啞巴虧......”

議論聲傳入耳中,林羽心中了然。

原來是稷下學院的學子,而且還是其中頗有名氣,甚至有希望被大儒收為弟子的人物。

稷下學院,乃是大周皇朝最高學府,彙聚天下文華,是文官體係的重要搖籃,其學子向來以清流自居,對靠軍功起家、往往不通文墨的勳貴武將集團,多有輕視甚至攻訐。

兩者之間的齟齬,由來已久。

柳文淵神色平靜,仿佛冇聽到同伴的譏諷,也冇看到敞軒內眾人的怒目,隻是目光淡淡地掃過敞軒,在氣息沉靜,坐在上首的林羽身上略微停頓了半瞬,隨即收回,似乎並無意在此停留,抬步欲走。

但那名為趙子謙的瘦削文士,見己方話語已出,對方卻無人敢立刻反駁,氣焰似乎更盛了些,又瞥了一眼敞軒內擺滿酒肉的桌案,嗤笑一聲,搖頭晃腦地吟道:“朱門酒肉臭,路有凍死骨。可憐先祖血,換得紈絝福。可歎,可歎啊!”

這話更是尖刻,直接將所有勳貴子弟都罵成了隻知享樂、不顧民生的紈絝廢物,更是辱及了他們的先祖。

敞軒內,幾個年輕勳貴已然按捺不住,猛地站起身來,臉色漲紅,拳頭捏得咯咯作響。

“欺人太甚!” 一個身形魁梧,麵膛紫紅的年輕勳貴猛地拍案而起,他是“奮威伯”之子,襲了子爵,性子火爆,指著趙子謙怒道,“你們這些酸儒,不過會寫幾首歪詩,認得幾個大字,就敢在這裡大放厥詞,詆毀我等先祖功績?簡直豈有此理!”

“酸詩?” 趙子謙聞言,不僅不惱,反而像是聽到了什麼天大的笑話,仰頭哈哈大笑起來,笑聲中充滿了毫不掩飾的輕蔑。

他雙手背負,挺直了原本就有些單薄的胸膛,脖子昂得老高,用近乎俯視的目光掃過敞軒內一眾麵紅耳赤的勳貴子弟,嘲弄道:“酸詩?哈哈哈哈哈!爾等武夫,怕是連‘酸詩’二字如何寫都不知曉吧?

也罷,今日我便把話放在這裡,在座諸位,不論是誰,隻要能當場作出一首......不,哪怕隻作出一句,能與我等‘酸詩’相提並論的詩詞來,我趙子謙,立刻向諸位跪地磕頭,賠禮道歉!如何?”

此言一出,更是赤裸裸的羞辱。

他將“武夫”與“不通文墨”直接劃了等號,更是以自身擅長的詩文來挑釁,顯然認定了這些勳貴子弟肚裡冇有墨水。

敞軒內,眾勳貴子弟氣得渾身發抖,卻又一時語塞。

讓他們衝鋒陷陣、飲酒作樂,他們在行。

可這吟詩作對.....確實是他們的軟肋。

人群中,沈富貴小眼睛滴溜溜一轉,忽然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壓低聲音對旁邊幾人道:“諸位,咱們當中,也不是全然不通文墨吧?楚兄!楚兄家學淵源,楚老侯爺在世時,可是文武雙全!楚兄,你快想想,平日裡你不是也愛看些雜書嗎?快,作一首詩,殺殺這酸儒的威風!”

他這一說,其他人也仿佛看到了希望,齊刷刷地將目光投向臉色已然有些發白的楚淩風。

就連旁邊幾個一直冇怎麼說話的勳貴女子,也眼含期待地望了過來。

楚淩風感受到眾人聚焦的目光,頭皮一陣發麻。

他父親楚山河確是文武雙全的儒將,可他這個兒子,小時候倒是被逼著讀過幾年書。

但自父親戰死,他襲了爵,自覺武道無望,文道更非所願,早就將那些詩書丟到九霄雲外了,平日裡所謂的“看雜書”,不過是些誌怪小說、風月話本罷了。

“我......” 楚淩風在眾人殷切的目光下,臉色由白轉紅,又由紅轉青,最後脖子一梗,破罐子破摔般低吼道:“我是武將!我不識字啊!”

“噗嗤......”

“哈哈哈!”

這話一出,不僅回廊上以趙子謙為首的那群文士哄笑起來,連周圍一些看熱鬨的其他賓客,也忍不住發出低低的笑聲。

楚淩風這近乎自暴自棄的回答,坐實了他們“不通文墨”的印象,更顯得無比滑稽。

趙子謙笑得眼淚都快出來了,指著楚淩風,又指了指其他勳貴子弟,語氣中的鄙夷幾乎要溢出來:“看看,看看!這便是咱們大周的勳貴之後!先祖血戰沙場,掙下偌大功勳,到了你們這裡,連字都不識幾個,整日隻知鬥雞走狗,飲酒作樂!國之蛀蟲,不過如此!”

這地圖炮開得,將所有人都囊括了進去。

原本還有些羞愧的勳貴子弟們,也被這肆無忌憚的辱罵激起了火氣,眼看衝突就要升級。

一直安靜坐在上首,冷眼旁觀的林羽,眉頭微微蹙起。

這趙子謙,言辭刻薄,咄咄逼人,一杆子打翻一船人,著實令人厭惡。

勳貴子弟中或許確有紈絝,但並非人人如此,更不該如此辱及他們為國捐軀的先祖。

更何況,他自己如今也是“昭武伯”,屬於武勳一脈。

眼見楚淩風被噎得說不出話,其他人也隻會怒目而視,林羽放下手中的酒杯,緩緩站起了身。

“林兄.....” 楚淩風見狀,連忙伸手輕輕拉了下林羽的衣袖,眼中帶著勸阻和焦急。

他知道林羽實力強橫,但對方是稷下學院的學子,尤其那柳文淵背景不簡單,若是衝突起來,恐怕會惹來麻煩。

林羽輕輕拂開楚淩風的手,給了他一個稍安勿躁的眼神,然後邁步走到敞軒邊緣,與回廊上的趙子謙等人隔空相對。

他身形挺拔,麵容平靜,目光掃過趙子謙,最後落在看似平靜、實則目光深沉的柳文淵身上。

“你是何人?也敢出來聒噪?” 趙子謙見又出來一個陌生麵孔,看衣著氣度倒是不凡,但年輕得很,想必又是哪個勳貴子弟,當下毫不客氣地嗤笑道。

不等林羽開口,一旁的楚淩風見林羽站出,膽氣也壯了幾分,想起林羽的身份,立刻挺身上前,指著趙子謙怒罵道:“趙子謙!你瞎了你的狗眼!這位乃是人皇陛下親封的昭武伯,此次九重天獄大比魁首,林羽林爵爺!你算什麼東西,也敢在此狂吠?!”

“昭武伯?大比魁首?”

“他就是那個林羽?”

楚淩風的聲音不小,周圍頓時響起一片壓抑的驚呼。

一個來自南疆,無根無基的年輕人,竟能力壓諸多世家天驕奪得大比頭名,更得人皇看重賜下清平坊府邸,早已成為許多人談論的焦點。

冇想到,真人就在眼前!

趙子謙聞言,臉色也是微微一變,顯然冇料到對方有這等來頭。

但他自恃稷下學院學子的身份,又有柳文淵在前,且篤定文武殊途,對方一個邊軍出身的武夫,就算實力強些,又能拿他這“文道”如何?

當下強自鎮定,但語氣中的倨傲卻不自覺收斂了幾分,隻是依舊梗著脖子道:“原來是新晉的昭武伯。失敬。不過,爵爺難道要為這些同僚出頭?我等不過是就事論事罷了。”

“就事論事?” 林羽嘴角勾起一絲淡漠的弧度,目光平靜地看著趙子謙,“本爵南荒邊軍出身,自入伍以來,斬殺的妖族、狄戎,冇有一千也有八百,身上傷疤十餘處,皆是拜他們所賜。

我等同袍,血染沙場,馬革裹屍者,不知凡幾。今日我等在此小聚,不過飲酒閒談,在你口中,便成了‘國之蛀蟲’、‘有辱先祖’?”

他聲音不高,卻帶著一股冷冽與鐵血意味,目光掃過趙子謙及其身後一眾文士:“卻不知,諸位在此高談闊論,指點江山,口誅筆伐,又為國家、為黎民,立下過何等汗馬功勞?

是平定了哪處邊患,還是剿滅了哪路匪盜?莫非,隻靠著一杆筆,幾頁紙,便能安定天下,教化萬民了?

若如此,爾等在此聚會,又算得什麼?是結黨營私,還是空談誤國?亦或是幸進之徒,隻知搖唇鼓舌,攻訐忠良?”

林羽這番話,不疾不徐,卻字字如刀,反問得趙子謙等人臉色一陣青一陣白。

他直接將對方的“清流”姿態,與“空談誤國”、“幸進之徒”聯係起來,扣帽子的本事,絲毫不弱。

“說得好!”

“林爵爺說得對!”

“你們這些酸儒懂什麼!有本事去邊關殺幾個妖族看看!”

敞軒內的勳貴子弟們如同打了雞血,紛紛大聲喝彩,憋了半天的悶氣總算出了幾分,看向林羽的眼神充滿了感激與認同。

“你......你強詞奪理!血口噴人!” 趙子謙氣得手指發抖,指著林羽,一時竟不知如何反駁。

他擅長的是引經據典、詩文譏諷,論起這種夾槍帶棒、直指本心的爭辯,尤其是對方還帶著真實的軍功殺氣,他頓時落了下風。

這時,一直冷眼旁觀的柳文淵終於上前一步,伸手輕輕按下了趙子謙指著林羽的手臂。

他麵如冠玉,神色平靜,目光深邃地看向林羽,拱手一禮,語氣淡然:“林爵爺,久仰。在下柳文淵,稷下學院學子。適才趙兄言語或有偏激之處,冒犯了諸位,是在下等同窗管教不嚴。文淵在此,代趙兄向林爵爺及諸位賠個不是,還望海涵。”

他這一番話,看似放低了姿態,實則將趙子謙的個人行為輕輕揭過,上升到“同窗”層麵,自己出麵代為道歉,既顯得大度,又將主動權攬回。

然而,林羽卻並未順勢下臺階。

他目光平靜地看著柳文淵,搖了搖頭,語氣依舊平淡:“柳公子言重了。口出惡言者是這位趙兄,羞辱我等同袍及先祖者,亦是這位趙兄。道歉,自然該由當事人親自來,方顯誠意。柳公子代勞,隻怕不合適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