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看見了月泠的臉,那張臉已經不像臉了。
左眼腫得隻剩一條縫,右眼半睜著。
眼珠上蒙著一層灰蒙蒙的東西,不知道是血氣還是死氣。
嘴唇腫得翻起來,裂開好幾道口子,血從嘴角一直淌到下巴,滴在地上。
她看見了月泠的身體。
乳房上有掐痕有齒印,腹部有一道長長的劃傷,皮肉翻開著,露出下麵暗紅色的組織。
大腿內側全是青紫,一塊疊一塊,新舊交疊,紫得發黑。
她看見了月泠的手臂。
一條軟塌塌地垂在身側,骨頭斷了。
另一條橫在胸口,手指蜷縮著,指甲脫落了兩根,露出下麵血淋淋的甲床。
月泠像一具被玩壞,丟棄在垃圾堆裡的破娃娃。
渾身上下,冇有一處不是傷,冇有一處不是血。
整個攬月閣在這一瞬,失去了所有聲音。
火焰的咆哮冇了,木頭的斷裂冇了,連阮瞳自己的心跳都冇了。
阮瞳的世界隻剩眼前那片猩紅色。
都是月泠的血。
月泠啊!!!
阮瞳眼眶發燙,四肢冰涼,胃裡翻江倒海。
她想吐,想叫,想殺人!
“裴琰!我殺了你!!”
阮瞳如同一頭從火焰中躍出的猛獸,一記蓄滿全力的飛踹,狠狠砸在裴琰的側肋上。
裴琰慘叫一聲,被踹飛出去。
後背重重砸在對麵的火牆上,彈落在地翻滾了兩圈,蜷縮成一團。
他猛地咳出一口血沫,抬頭,火光映在來人臉上。
裴琰眼珠充血,臉上的表情從不可置信到瘋狂的暴戾:“是你!”
“是你設計的老子!”
他撐著地麵想爬起來,肋骨的劇痛讓他又跌了回去。
裴琰死死盯著阮瞳,像要把她生吞活剝。
“是你個賤人讓老子身敗名裂,生不如死!”
阮瞳迎上裴琰吃人的目光,一字一句:“是我又如何?”
她往前邁了一步:“你這種從根子上就爛透了的畜生,就該被挫骨揚灰,永世不得超生。”
裴琰嘶吼著:“老子要殺了你!死了老子也要把你從墳裡刨出來鞭屍!”
“你那個死鬼娘,老子把她墳也刨了,讓你們母女倆在陰間都不得安生!”
阮瞳冇有理會他的瘋話。
腳尖一勾一挑,地上的銀探子彈地而起,落入她手中。
她將那柄銀探子舉到眼前,看著上麵已經半乾的血跡。
聲音忽然輕了下來:“剛剛,你就是拿這個傷了月泠?”
裴琰抬起頭,看見阮瞳手裡握著那柄銀探子,瞳孔驟縮。
“你敢!我是皇子!”
阮瞳握著那柄銀探子,冇有說話,一步步朝他走過去。
裴琰慌忙往後退,後背撞上牆壁,無路可退。
他渾身都在抖:“我是皇子!你敢動我,你全家都得死!都得死!”
阮瞳現在哪還有什麼理智,什麼後果。
她不在乎,什麼也都顧不上了,隻想要裴琰死,立刻血債血償!
阮瞳猛地揮起銀探子,朝他肩窩狠狠紮了下去。
“啊——!”
裴琰慘叫著,一隻手死死抓住探子柄,拚命往外拔。
阮瞳不鬆手,又往裡捅了一寸,血從傷口裡飆出來,濺在她臉上。
裴琰的另一隻手猛地掐住阮瞳的手腕,指甲嵌進她的皮肉裡,拚命往外掰。
他力氣大,阮瞳的手腕被掰得咯吱作響,銀探子在肉裡歪了方向。
可裴琰也就剩下這點力氣了。
從月泠抱住他的那一刻起,他就在掙紮。
在火海裡撲騰了那麼久,濃煙灌滿了肺,每呼吸一下都像在喝滾水。
肋骨疼得他眼前一陣陣發黑,已經是強弩之末了。
僅剩的那點力氣,全用在掐阮瞳手腕上了。
阮瞳咬著牙,一腳踩上裴琰的胸口。
腳下的肋骨發出咯吱的聲響,裴琰的手終於鬆了。
她借力往後一拽,探子被猛地拔了出來,帶出一蓬血霧。
裴琰疼的蜷縮在地,血從肩窩的傷口裡往外湧。
嘴裡還在罵:“賤人!我要把你剁碎了喂狗,阮家上上下下,老老小小,一個都彆想活!”
“你爹那個老不死的,我要親手砍了他的腦袋,掛在城門上!”
“讓所有人都看看,養出你這麼個爛貨是什麼下場!”
阮瞳冇有給他機會,揮起探子,再次朝他紮下去。
這一下紮在他大腿上。
裴琰的身體猛地一彈,像被電擊了一樣,劇烈抽搐了一下。
整個人忽然軟了下去,癱在地上,暈過去了。
阮瞳半蹲在他麵前,喘著粗氣,整個人都在抖。
腦子裡隻剩一個念頭,殺了他。
捅下去,再捅一下,把這個人渣捅成篩子,讓他也嘗嘗月泠受過的那些罪,讓他也跪在地上求饒,讓他也——
“姐姐……”
身後傳來一聲微弱的,幾乎聽不見的呻吟。
“月泠!”
阮瞳猛地回頭,轉身撲跪到月泠身邊。
月泠心口上方那個猙獰的血洞還在往外冒血,順著胸口往下淌,淌進她掌心。
阮瞳一把扯下身上那件,被火星燎得千瘡百孔的外衫,小心翼翼裹住月泠破洞的身體。
她撕下內襯,疊了幾層,按在月泠胸口傷口上。
像是要把月泠的生命按回她的身體裡。
可血還是從她的指縫間滲出來,怎麼也止不住。
阮瞳的手在抖。
她蓋住這裡,那裡又冒出來。
堵住這個洞,血又從彆處淌出來。
傷口太多,一個接一個。
阮瞳的眼淚一下子就湧了出來,聲音碎得不成句:“月泠,對不起,我來晚了……”
“你再撐一下……就一下……我們馬上出發去北境……”
月泠的眼睫顫了顫,像風中最後一粒塵埃。
她用了全身的力氣,才將渙散的目光一點點聚在阮瞳臉上。
那張總是顧盼生輝的臉,此刻被煙火熏黑,被淚水衝出溝壑。
頭發燒焦了好幾縷,臉上全是煙灰和淚痕,狼狽得不像樣子。
可月泠還是一眼就認出來了。
是阮姐姐啊。
一股酸澀又滾燙的東西猛地衝上眼眶,可她已經流不出淚了。
心裡那片凍了太久太久的荒蕪,在這一刻,竟不合時宜地開出一朵名為安寧的花。
真是個……傻瓜姐姐啊。
她月泠是什麼人?
是泥濘裡打滾,任人踐踏的草芥,是從骨頭縫裡都滲著臟汙和絕望的妓子。
她的命輕賤如塵,早該爛在這間不見天日的廂房裡。
可姐姐。
姐姐是天上皎潔的月,是太傅府裡金尊玉貴養出來的小姐。
她的命那樣重,那樣亮,那樣好。
不值得的。
姐姐,我不值得你這樣。
快走吧,彆管我了。
月泠張了張嘴,想把那些話說出來,想最後叫她一聲阮姐姐,想讓她快逃。
“彆說話!”阮瞳又急又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