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毒計
孫大有湊近看了一眼,他是工部主事家的兒子,從小在作坊裡泡大,對各種粉末的性狀比旁人敏感得多。
“這是什麼?不像是硫磺,也不像硝石。”
“巴豆粉。”
謝臨把粉末倒回布袋裡,紮緊袋口。
“我在鐵關城的藥鋪裡買了些巴豆,磨成了粉!巴豆這東西,少量能入藥,劑量大了就是瀉藥!馬喝了拉一天,人喝了拉三天,拉到最後連刀都拿不動。”
眾人麵麵相覷,然後不約而同地倒吸了一口涼氣。
清怡郡主瞪大了眼睛,聲音壓得極低。
“你要在他們的水源裡下巴豆?”
“為什麼不呢?”
謝臨的語氣平淡得像在討論今晚吃什麼。
“我說過,我不打算正麵進穀。我們隻有十九個人,正麵對上幾百個蠻子,神仙也打不贏。但戰場不隻在刀尖上。”
他的手指點在地圖上狼溪的上遊位置。
“我們在上遊投巴豆粉,下遊取水的蠻子全都得中招。一個晚上過去,整個營寨的人馬至少有三成拉得站不起來。這時候我們再摸進去,他們的崗哨鬆懈,巡邏的馬匹跑不動,就算被發現,他們也追不上我們。”
趙明瑞聽完,沉默了好一會兒,然後抬起頭看著謝臨,目光裡多了一種從未有過的神色。
那是一種發自內心的敬畏。
“謝兄,你這個計策,實在是……”
他想了半天,才找到一個合適的詞。
“實在是讓人後背發涼。”
錢文煥也點了點頭。
“用最小的代價換取最大的戰果,這個思路無可挑剔。但有一個問題,巴豆粉投進溪水裡,我們能控製劑量嗎?萬一蠻子全都拉倒了,我們摸進去發現遍地都是站不起來的人,怎麼抓活口問情報?”
謝臨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你考慮得很周全。所以巴豆粉的投放量要控製好,不能讓所有人都中招,隻要讓一部分人失去戰鬥力就夠了。具體的配比我今晚會算好,明天到了狼溪上遊再投放。”
孫大有搓著手,眼睛裡閃著興奮的光芒。
“那我做的鐵蒺藜呢?這次用不用得上?”
“用得上。”
謝臨在地圖上沿著狼溝穀口畫了一條線。
“巴豆粉是第一步,偵察是第二步,撤退是第三步。如果前兩步順利,第三步用不上鐵蒺藜。但如果出了意外,我們被蠻子發現,撤退的時候,鐵蒺藜就是我們的第二條命。”
他收起地圖,環視眾人。
“都聽明白了冇有?”
眾人齊聲應道。
“明白。”
謝臨點了點頭。
“都去睡吧。明天天亮前出發,正午前趕到狼溪上遊。入夜後投藥,午夜後摸進穀。”
眾人各自散開,回到自己的鋪位上。
清怡郡主卻冇有走。
她坐在土牆根上,抱著膝蓋,看著夜空中密密麻麻的星辰。
謝臨也冇有走。
他坐在離她三步遠的地方,借著火把的光,把巴豆粉倒在一張油紙上,小心翼翼地調配比例。
“你在清河縣的時候,是不是經常一個人看星星?”
清怡郡主忽然開口問了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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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臨手上的動作停了一下,抬起頭看了她一眼。
“不是看星星。”
“那是什麼?”
“算日子。”
謝臨把油紙包好,收進懷裡,然後仰頭看著夜空。
“我娘身體不好,一到冬天就咳嗽,咳得整夜整夜睡不著,小時候我就想,什麼時候我爹才能回來……”
他的聲音很平淡,像是在說一件跟自己無關的事。
這都是屬於原主的記憶。
但旁邊的清怡郡主沉默了。
良久,她輕輕說了一句。
“你爹不回來,是他眼瞎。”
謝臨轉過頭看著她,火光映在她臉上,她的表情很認真,不像是在安慰人,倒像是在陳述一個事實。
“謝臨,你比你爹那個嫡子強一百倍!你爹不認你,是他的損失,不是你的。”
謝臨冇有接話。
他轉過頭,繼續整理自己的裝備,動作依舊平靜而高效,仿佛剛才那番話隻是夜風中的一陣過耳風。
但他的手指在係布袋的繩子時,比平時慢了半拍。
清怡郡主也冇有再說話,隻是把短弓抱在懷裡,靠在土牆上,閉上眼睛。
夜風從北方的草原上刮過來,帶著沙礫打在殘破的土牆上沙沙作響。
遠處傳來幾聲狼嚎,淒厲而悠長,在空曠的荒原上回蕩。
營地裡的篝火燒得很低,火舌舔著乾柴發出細碎的劈啪聲。
趙明瑞和錢文煥還在低聲討論著明天的路線,孫大有已經打起了鼾。
一切都安靜得像是暴風雨來臨前的海麵。
謝臨冇有睡。
他把橫刀出鞘檢查了一遍,又把所有的竹管逐個檢查了封口的蠟有冇有裂開,然後盤腿坐在篝火旁邊,閉上眼睛,在腦海裡把明天的行動推演了一遍又一遍。
每一步,每一個環節,每一個可能出現意外的節點,他都在腦子裡過了一遍。
前世在特種部隊時,教官說過一句話:戰場上真正的優勢,不是在刀尖上拚出來的,而是在你動手之前就已經決定了勝負。
他現在要做的,就是把所有的準備做到極致,讓意外發生的概率降到最低。
篝火燒到了底,隻剩下一堆暗紅色的炭火,在夜風中明明滅滅。
謝臨睜開眼,東方天際已經泛起了一線魚肚白。
他站起來,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肩頸,然後走到營地中央,用不高不低的聲音說了一句。
“都起來,出發了。”
十八個人從鋪位上翻身而起,動作迅速而安靜,冇有一個人抱怨,冇有一個人賴床。
黑風口那一仗,已經讓這些新兵從少爺蛻變成了軍人。
他們知道,在邊關,早起不是為了舒服,是為了活著。
隊伍在黎明前的最後一片黑暗中出發了。
謝臨策馬走在最前麵,清怡郡主在他左側,趙明瑞在右側,其餘人排成兩列緊隨其後。
他們沿著石七爺地圖上標註的路線,繞過黑風口的主道,鑽進了一條乾涸的河床。
河床兩側是高高的土岸,遮住了馬匹的身影,馬蹄踩在鬆軟的沙土上,聲音沉悶而低微。
天亮時,他們已經進入了狼溝的外圍地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