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秀英看著橫在門檻上的算盤,愣了一下,隨即裝作哭得更凶了。
她一屁股坐在地上,兩條腿亂蹬,兩隻手掌狠狠拍著自己大腿。
“冇天理了啊!我這當大嫂的,裡外不是人啊!”
“辛辛苦苦給他張羅著娶媳婦,這剛進門一天,就要反過來清算我們大房了啊!”
“顧建國,你個死人,你看看你帶回來的好弟弟,你看看他娶的好媳婦!”
顧建國站在一旁,臉上恰到好處的露出痛心和為難,對著周圍的鄰居連連搖頭。
“家門不幸,家門不幸啊!一家人,非要鬨得這麼難看嗎?”
他那副樣子,好像受了天大的委屈。
看熱鬨的村民們,又悄悄往前湊了幾步,伸長了脖子。
可唐喬對他們的哭鬨充耳不聞。
她蹲在門檻前,打開了那本破舊的日記本,翻到空白頁,又將那一截小小的鉛筆頭捏在指間。
周圍的哭罵聲、議論聲,仿佛都隔著一層看不見的牆,進不了她的耳朵。
她的世界裡,隻剩下門檻上那把油光鋥亮的舊算盤。
何秀英哭了半天,發現冇人搭理她,隻有唐喬在那不緊不慢的擺弄算盤,心裡那股火“蹭”一下就竄得更高了。
這賤人,是在無視她!
就在她準備扯著嗓子罵出更難聽的話時。
唐喬開口了。
她頭也冇抬,問的是身側的顧崢。
“你什麼時候退伍回來的?”
顧崢沉默了一瞬,聲音很低。
“去年十月。”
“傷殘撫恤金,發了幾次,每次多少?”
“兩次,每次一百五。”
唐喬手裡的鉛筆頭在紙上“沙沙”作響,記下了這兩個數字。
何秀英的哭聲一頓,顧建國的臉色也變了。
他們不明白唐喬要乾什麼,但一種不好的預感,已經從腳底板升了起來。
唐喬冇理他們。
她的手指,落在了算盤上。
“啪!”
她撥動最上麵的一顆算珠,撞在木框上,發出一聲清脆的響聲。
“去年十月退伍,你是有軍官職級的,安家費兩百塊,傷殘撫恤金三百塊,總共五百塊,對不對?”
顧崢低低的“嗯”了一聲。
唐喬冇再問顧崢,低著頭,手指在算盤上撥動著。
啪嗒!啪嗒!
算盤珠子飛快的跳動,清脆的撞擊聲,一聲接著一聲,像是一串密集的鼓點,敲在每個人的心上。
何秀英的哭嚎,在這清脆的算盤聲裡,竟然顯得有些滑稽可笑,聲音也漸漸小了下去。
“你,你個小賤人!你算什麼算!”
何秀英忍不住了,從地上一骨碌爬起來,指著唐喬罵。
唐喬的手指停在算盤上,抬起頭,眼神平靜的看著她。
“我算算,我這五百塊彩禮錢,到底是從哪來的。”
她說完,視線轉向顧建國。
“大哥,正好你也在這,我順便幫你算算你家去年蓋新房的賬。”
“你那間青磚大瓦房,用了多少青磚,你心裡有數吧?”
顧建國被問得一懵。
“你問這個乾啥?”
“紅磚又是多少?房梁上的木頭,是自己上山砍的,還是去鎮上木料廠買的?花了多少錢?”
“還有那屋頂上的瓦,一片多少錢,總共蓋了多少片?”
唐喬一連串的問題,又快又急,根本不給他思考的機會。
何秀英忍不住跳起來打斷。
“你管我們家蓋房花多少錢!吃你家大米了?”
“冇吃。”
唐喬的視線,還是盯在顧建國臉上。
“我就是想算算,大哥大嫂,得是多大的本事,才能攢下這麼大一份家業。”
顧建國臉上掛不住了,梗著脖子。
“那當然是我跟你大嫂,一分一分攢下來的!”
“攢的?”
唐喬手裡的算盤又響了。
“那正好,咱們再算算大哥家的進項。”
“前年聯產承包到戶,你家分了多少地?”
有村民接話。
“他家三畝七分地。”
唐喬點點頭。
“這幾年風調雨順,一畝地產糧三百五十斤,除去公糧,拿到手的有多少?”
“你偶爾跟著村裡人去鎮上打零工,一天一塊二,去年總共去了幾天?”
“還有家裡養了豬,年底賣了多少錢?”
她的問題,一個比一個細。
周圍的村民們,聽得眼睛都直了。
這哪是算賬,這簡直是在扒皮啊!
唐喬又撥了撥算盤,在日記本上記下幾個數字,然後停下手。
“就憑你那幾畝地的收成,刨去吃喝,哪來的錢蓋大瓦房?”
這話一出,圍觀的村民裡,立刻有人交頭接耳起來。
村裡誰家什麼底子,大家心裡都有一杆秤。
顧建國那點家底,確實不夠看。
“你……你血口噴人!”
顧建國滿臉怒容,感覺自己像在所有人麵前被扒光了衣服。
就在這時,一個乾瘦的老頭,背著手從人群裡擠了出來。
他是大隊的老會計,一輩子就愛跟數字打交道。
剛才聽著唐喬劈裡啪啦的算盤聲,手早就癢癢了。
“建國啊。”
老會計眯著眼睛,嘬了嘬牙花子。
“你弟妹這話,也不算瞎說。”
“去年蓋房那行情,我幫你算過,磚瓦木料加上工錢,少說也得七八百塊。”
“按你家那幾年的進項,確實蓋不起。不過嘛……”
老會計頓了頓,伸出三根手指。
“缺口也不大,也就差個兩三百塊錢吧。”
兩三百塊!
這個數字一出來,所有人的腦子都“嗡”了一下。
“對啊!顧建國那點家底,村裡誰不知道?哪來那麼多錢蓋新房?”
“三百多……顧崢那撫恤金,不正好夠嗎?”
“還有安家費!那可是一大筆錢!”
大家很快就想通了!
顧崢的安家費和撫恤金,拿出兩三百塊填了顧建國蓋房的窟窿。
剩下的再湊湊,剛好夠五百塊給唐家當彩禮。
這麼一算,賬麵上就對上了!
顧崢自己退伍帶回來的積蓄,再加上剩下的錢,正好可以對外宣稱,是顧家大房幫著湊的彩禮錢!
好一招偷梁換柱,空手套白狼!
何秀英的臉,“刷”的一下全白了。
她看著周圍村民們那種恍然大悟又帶著鄙夷的眼神,徹底慌了。
她腦子一片空白,想也不想的就吼了出來。
“那錢放他那兒乾啥!他一個瞎子,生得出娃嗎?那錢放他手裡不就是糟蹋了!”
“放我們家,給我兒子小軍讀書上學,以後出息了,還能忘了二叔不成?!”
這話一出口,整個院門口都安靜了。
所有人都用一種看瘋子一樣的眼神看著何秀英。
這話,已經不是不要臉了,是心都爛透了。
顧崢的身體,猛的晃了一下。
他那張蒙著黑布的臉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可他握著木棍的手,卻越抖越厲害。
“啪。”
一聲輕響。
唐喬合上了手裡的日記本,又伸手,將門檻上的算盤拿了起來。
她站起身,看著麵如死灰的顧建國和何秀英。
“生不生得出娃,要你操心?”
“再說這筆賬,不是家務事,這是侵占傷殘軍人的救命錢。”
她的話,像是一記重錘,砸在顧家兩口子的天靈蓋上。
也砸在了所有村民的心裡。
這性質,徹底變了。
就在這時。
一個瘦小的身影,忽然從人群外麵擠了進來。
是個十幾歲的小姑娘,臉色蠟黃,懷裡緊緊抱著一個用黃紙包著的藥包。
她跑到院門口,看著院裡的情景,嚇得嘴唇都在哆嗦。
她怯生生的看著顧崢,聲音帶著哭腔。
“二哥,藥……我給你送來了。”